“我是问你他们谁更好,”祝临风不耐烦地打断道:“不是让你说这些车轱辘话。”

    与祝临风从小相伴,深知他脾性的秋盈叹了口气,说道:“真论起来,反而是静清师兄更好。”

    “哦?”祝临风来了兴致。

    秋盈言简意赅,“稳重常有,勇毅却难得。”

    “总你会说话,谁也不得罪,一个只知前冲的蛮牛,和一个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都能叫你吹出花来。”祝临风不屑地哼了声,举着个长筒样的鎏金千里眼朝天上看。

    半晌,脸上突然挂上意味深长的笑,随手将千里目扔进秋盈怀里,

    “大傻牛要摔跤喽。”语气幸灾乐祸。

    秋盈抓起千里目,透过一看。

    但见,本就岌岌可危的一道流光,突然在在空中划过夸张的大圈,随后如坠落的流星一般,朝地上狠狠砸去。

    轰隆隆

    地面随之震动。

    “走,看好戏去!”

    祝临风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子,神情雀跃。

    “呸……呸呸!”殷停吐出嘴里的泥巴,灰头土面的从被砸出来的人形坑中爬出来。

    他回头看向坑底躺着的段成两截的木剑,一股后怕油然升起。

    谁也没说过,练习御剑术是如此危险,随时会丧命的事啊!

    若不是他失去平衡的瞬间,便反应敏捷地调动法力护主全身,现在恐怕已经摔成人形烙饼了。

    “师兄!师兄!你没摔死吧!”

    姜太平匆忙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方才只是钝痛四肢,那间锥心起来,殷停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连声呻吟起来。

    “哎哟,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胳膊肘。”

    奔来的姜太平不免大惊失色,一面嘀咕着,“怎摔得如此严重”,一面半跪着来搀扶殷停,询问道:“具体是哪儿疼啊?”

    殷停借机反拉着他,耷拉着眉眼说:“也没哪儿疼,就是……”声音渐微。

    姜太平竖着耳朵凑近。

    “心疼。”殷停捂着自己胸口,心痛万分的指着断成两截的木剑,说:“好师妹,你看这木剑又坏了,今月已毁了三柄去,师父不可能再帮我挂失了。”

    “但师兄手头实在吃紧,”殷停贼眉鼠眼地冲姜太平挤眼,右手拇指和食指不停搓捻。

    “殷停!你还要不要脸!”

    不等姜太平有所表示,另一道不速之客祝临风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听见这道声音,殷停是腿也不疼,腰也不酸了。整个人比猿猴还灵活,一骨碌从地上爬了出去。

    祝临风冷哼一声,甩开秋盈,追着他不放。

    被剩下的姜太平,左瞧瞧又看看,对不远处的秋盈露出个羞怯的笑脸,接着捡起断剑抱在怀中,追着两位师兄去了。

    秋盈看着三人打闹,露出欣慰的笑。

    真热闹啊,不止山门热闹,人也热闹。

    她的目光落在祝临风身上,看着他从前从未露出的开怀的笑意,听着他高朗的笑声,秋盈眼底泛酸。

    视线顿了顿,移到殷停身上。

    相较于初入闲隐门时,那副由内向外透出的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模样,现在他可谓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轮廓介于少年人的青涩和成年人的厚重之间,如新生的笔挺翠竹。

    五官也渐次长开,脱离了瘦猴模样,是个俊秀小公子。

    视线移到姜太平身上,若说殷停的变化的是脱胎换骨,那她的变化就该是翻天覆地。

    秋盈也是直到一年前才知道,余明真人门下,最小的关门弟子,其实是个女弟子。

    虽不知她为何作男儿打扮,但想必是有说不出的苦衷。

    但此时看她亭亭玉立,宛如翠荷的模样,一定也是解开心结了。

    额,不过……

    秋盈面色古怪起来,目光在她画的五颜六色的,活似唱大戏似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到她插了满头的金钗,脖颈上挂着的足有拳头大小的金砖上,最终不堪入目地别开头。

    这位静虞师姐的审美,为何如此迥异于常人?

    正当她苦思之时,东边突然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大爆响。

    “轰!轰!轰!”

    祝临风三人同时抬头。

    半晌,感受到东边传来的摄人法力波动,和灼人的空气,殷停见怪不怪地耸肩道:“准是英师叔又来寻师父麻烦了,自师父把刘鹏弄丢了,这三载,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遭。”

    “走,我们去瞧瞧。”祝临风对两人说:“在师父的道场,没道理叫师父吃亏。”

    走得头也不回。

    “哎哎!师兄!祝临风!”见叫不住他,殷停气得咬牙。

    作甚凑这要死的热闹,你和英师叔倒是交好,可哪回被拿来泻火的不是我!

    “师兄……”姜太平期期艾艾地攥着殷停的手指,说:“既然祝师兄去了,咱们就别去了罢。”

    姜太平眼巴巴。

    她向来最怵,对她不是鼻子不是眼的余英,自然不想触霉头。

    “走!”殷停横了她一眼,说:“没出息,怕她作甚。”

    姜太平向来对殷停言听计从,见他发话,自然亦步亦趋地跟着。

    嘴里嘀咕道:“你胆大,不怕英师叔,也不怕师父,可你怕祝师兄啊。”

    “谁说我怕祝临风了?我会怕他?就他?”

    这话叫耳尖的殷停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姜太平很长了些胆子,甩开殷停的手,边往前跑边说道:”自无有天回来,你便对祝师兄言听计从,你成了自己最痛恨的狗腿子了!”

    “站住!姜太平!”

    殷停差点郁闷地背过气去,他那叫怕吗?是狗腿子吗?

    他那是做了亏心事,苦在心口难开,欠了人家啊!

    ……

    待殷停姗姗来迟时,余英和余明已经离开了。

    仿佛被犁过一遍的土地上,姜太平算定了殷停如今“怕”祝临风,便把祝临风当作了挡箭牌,躲在他身后一个劲儿的偷笑。

    殷停:“……”

    他可真不怕!

    “别闹了,成何体统。”

    见他俩没个正经,祝临风端着师兄的架子训斥,他手一挥,一团灵光悠缓地朝殷停射来。

    原是只纸鹤。

    折纸的人手艺显然不过关,两边翅膀一长一短,在空中蠕动,活似个跛脚土鸡。

    “余英师叔让给你的。”

    殷停撇了撇嘴,难怪冷面罗刹走得那么快,原是不想亲手把东西交给他。

    那师父走那快是作甚,莫非被冷面罗刹送了对青眼圈,羞于见人了?

    摊开手心让纸鹤挺稳,殷停止不住的偷笑。

    姜太平眼珠子转了转,觉得殷停差不多该翻篇了,便蹭到殷停身边,弹了弹纸鹤的翅膀,仰着头问:“师兄,是谁给你送的信?”

    “这么丑的手艺,除了刘鹏还能有谁?”殷停翻了个白眼,随手向纸鹤射出道法力,纸鹤上的禁制仿佛通过验证,一张洁白的信纸在徐徐空中展开。

    师兄,展信佳……

    信中一堆车轱辘话,多是刘鹏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新得的宝贝,毋宁说,这正是他特特给殷停写信的原因。

    他倒是乐不思蜀。

    “咦?”姜太平指着信尾疑惑道:“寤寐思之,不知兄长气在何处,兄长可否高抬贵手,为弟解惑。他有何事惹到师兄了吗?”

    殷停把信纸一皱,捏成破碎灵光,随口道:“无事。”

    其实就是刘鹏被褚寂控制,哄骗殷停一事。

    无有天虽扣了刘鹏,却也让他们师兄弟最后见了一面。借着这个机会,殷停隐晦地问在此之前,他有没有见过自己。

    刘鹏当时的懵懂神情不似作伪。

    尽管明白刘鹏非是有意坑害自己,但小心眼的殷停仍是过不去。

    刘鹏玲珑心肠,自是察觉了殷停的不满,这才有此一问。

    “不知静笃师兄何时才能回来。”姜太平半感叹,半思念地说了句。

    他们这辈弟子少,便是算上掌门膝下,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师兄,静自辈弟子也拢共只得五人。

    能时时相伴的就更少了,和她于试炼之时便认识的刘鹏也算一个。

    虽然刘鹏在为人处事上很不是东西,总是占她便宜,但这被坑蒙拐骗间积累起来的情分却也做不得假。

    她耷拉下脑袋,重重叹气。

    祝临风和殷停隐晦地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的心照不宣。

    关于无有天为何单单扣下刘鹏,祝临风还真知道其中缘由。

    当时,他从菖尤口中听到了再世身一词,回门后便留意查了。

    原这再世身是指大德修士的转世之身,绮秀便是再世身。

    从菖尤提及他的语气看,绮秀的前身必是大有来历,于无有天干系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