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徐长歌进了书斋,青帝还没驻足,就被长歌带着上了五楼。

    将青帝安置在东南角,徐长歌匆匆坐到桌案前开始补赵夫子留下的功课。

    赵夫子是徐府授课的首席,在书法方面颇有建树。徐长歌从师三载,因天资不错,也深得赵夫子青眼。

    故而,徐长歌对这次功课的态度还是端正的。

    规规矩矩的起笔,落笔,徐长歌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将半张宣纸填满。

    而徐长歌收手时,青帝的视线也正巧落在徐长歌案上的宣纸上。

    青帝原是在看远处的风景。书斋东南角向外,正巧能看到她初入徐府时看到的那面湖。

    徐长歌带青帝出门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故而青帝瞧见的,也便是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站在书斋上瞧那湖面,青帝隐约猜到了徐长歌床榻的位置——那湖的中心有个绿影,估摸着她就是在那处中的毒。

    “写好了?”望着宣纸上的墨迹,青帝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是太熟悉了。这不是前一世徐长书为她寻来的字帖么?

    见青帝竟是盯着自己的字没挪眼,徐长歌便拉着青帝细细端详。

    “春游故堤春日愁……”

    一手按着宣纸的上沿,一手指着宣纸上的字,徐长歌找着小曲儿的调。

    “春尽落花春水流……”

    青帝应景的和着往下唱。

    跟青帝和上几句小曲,徐长歌彻底放开了。

    将写好的宣纸用玉制的镇纸压好,徐长歌扬起双臂,慢悠悠地踩着青帝的曲调起舞。

    见眼前的长歌如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在书架之间翩跹,青帝忽然觉得眼前人穿白衣也好看。

    耐着性子将小曲儿唱了一遍又一遍,到徐长歌娇笑着喊停时,青帝才堪堪收住声音。

    “可是舒心了?”凝眸望着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的长歌,青帝有些手痒。

    “借笔墨一用。”娴熟地磨墨展卷,青帝极快地将眼前人的姿容绘到了纸上。

    瞧出纸上的人影正是自己,徐长歌的步子挪不动了。

    “青澜?”

    站到青帝的身后偏头看青帝画画像,徐长歌惊诧纸上自己的模样。

    原来自己真有温婉的时候?

    咬咬自己的指尖,徐长歌将下巴落到青帝肩上:“青澜,你既是动笔了,就顺带把那首小曲儿的词也写了,长歌惦念那词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好。”处在兴头上,青帝没有拒绝徐长歌。

    伸手再展一张薄宣,蘸足浓墨,笔走龙蛇,眨眼,就写好了说唱小曲儿的填词。

    “春游故堤春日愁,春尽落花春水流。春来东风侵杨柳,春去老妪尽白头。春有意,春在否?春且去,春回否?否否。春去春乃尽,春去春不回。否否。春去春乃尽,春去不回头……”

    站在青帝的身后看完小曲儿书成,徐长歌探着头,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青澜,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是吗?”提腕将笔锋收好,青帝轻笑道,“日后却是比不得长歌!”

    “青澜你取笑我!”一边伸手去夺青帝掌中的毫素,一边偏头看青帝的墨宝,徐长歌嬉笑道,“本小姐的字固然写得不错!但和青澜你相比,还是要差一些风骨的……说来,青澜你这字与本小姐的有七分相似,若不是看着你写,本小姐倒要以为这幅墨宝出自本小姐之手……”

    “确实有几分相似。”青帝没有回避话题。宣纸上的字她已练了十几年,瞧上去自然比长歌当下的字好。

    但她的字当下已写到了极致,往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长歌则不同,她开蒙不过四五年,性子也没有定,往后的路还很长。

    见青帝没反驳,徐长歌一边伸手,一边颇有心得道:“青澜,你这字虽然看上去不错,但终究少些东西……”

    青帝跟着徐长歌的动作屈肘,堪堪避开徐长歌夺毫素的手。

    “基础不牢。”不想长歌从字迹里挖出其他的东西,青帝直接将自己的问题说破。她练字本就是半路出家,自然不能和长歌比。更莫要说,她的字原就是偷师长歌的。

    “笔拿来呀!”借声音从左边吸引青帝的注意,徐长歌忽地从青帝的左边换到右边,而后夺下毫素,迅速在青帝的墨宝上落在自己的款。

    “你这是?”青帝不解。

    徐长歌则眨眨眼,半真半假道:“青澜!长歌将赵夫子的功课欠下了!如斯墨宝,如斯佳句,何不让本小姐借用一二,拿去与夫子品鉴!”

    第15章 第十二章

    “这怕是不妥……”

    青帝想起了自己现在应该不识字。

    “有什么不妥的!赵夫子不是多话的人!”

    命婢子去将案上的两幅墨宝收好,徐长歌转身带青澜整理过仪容,就带着青帝朝着赵夫子那处赶。

    ……

    与徐长歌坐在去赵府的马车上,青帝久久没回过神。

    她那根深蒂固的“出宫出府都不是易事”的印象被徐长歌用两次风风火火迅速打破了。

    “就这样去赵府么?”

    不去看徐长歌怀里的三个卷轴,青帝心道赵夫子真是个好说话的先生。

    长歌也是真实在。夫子邀过府便当真只带着功课过府。

    “这样去还不够了?”炫耀般举着三个卷轴,徐长歌笑嘻嘻道,“青澜!本小姐忽然觉得,本小姐把你从宫里带出来真是挖到宝了!你不知道,本小姐还从没有遇到像你这样能把本小姐的字写得八分像的人……你以后可要多帮本小姐写些功课……”

    “原来本皇女出宫就是为了替徐小姐写功课的……”青帝勾勾唇,言语里带出几分调侃。

    “可不!”徐长歌将卷轴放下,转而抱住青帝的手肘,“你见过两个字写得那么像的人吗?”

    “天桥书信师父个个都能做到。”青帝伸手去撩车帘。

    车帘外是穿戴各异的百姓。有的在叫卖果蔬,有的在挑担赶路,有的在为了几个铜子争吵,有的坐在路边醉酒当歌……

    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划过,青帝被不远处一个插草标的丫头吸引了目光。

    那个丫头穿着一身沾满草屑的华服,眉目里尽是与年岁不符的阴鸷。

    “你在看她?”

    跟着青帝的动作将视线投至车外,徐长歌神情变得凝重。

    随意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扔出车外,徐长歌拉下车窗上的帘幕与青帝道:“莫要心疼那些可怜人。姑祖母说,人各有命。她既是能跪在哪里,就有她该有的命数。”

    “是。”点头应下徐长歌,青帝没有多说话。人各有命这件事,青帝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青帝同样清楚,世上有很多不认命的人。譬如方才跪在地上的那个。

    转身将卖身女童抛至脑后,青帝听着徐长歌说了会儿赵府的忌讳。待马车平稳的停到赵府门口,徐长歌吸取教训,规规矩矩地带着青帝踩木凳下车。

    赵府修得极为风雅。亭阁错落在山石间,宛如一幅水墨画。

    跟着徐长歌在赵府的青石小径上徐行,青帝猜想长歌定是与赵夫子很熟。否则,赵夫子也不会放任长歌一人在赵府中行走。

    “这是芍药!”指着小径旁的绿植与青帝解说,徐长歌到赵府就像回家了一样。

    点头没与徐长歌应声,青帝机警地望着不远处——小径的尽头有人影。

    “夫子?”瞧到了尽头的人,徐长歌止步。

    尽头人闻声,即抬足穿过花丛。

    ……

    “小姐……”走到徐长歌身前发现其身后的人并非是女婢,赵夫子捋捋过肩的长须,笑着朝徐长歌发问,“这位是?”

    “这位是澜皇女!”徐长歌微微欠身。

    “哦。”低头将青帝从头看到脚,赵夫子偏头望向徐长歌,“不知小姐今日来老夫这处所为何事?”

    “上月夫子说长歌写字欠了几分力道。长歌回去后勤练了半月……今日想让夫子看看成效。”

    说话间将三个卷轴都呈与赵夫子,徐长歌一脸谦和。

    “稀奇!这次来竟还带了功课!”将卷轴还给徐长歌,赵夫子转身朝着来的方向走,“跟上!咱们去书房看。”

    “是。”一手抱着卷轴,一手拉住青帝,徐长歌含笑跟在赵夫子身后。

    待赵夫子命婢子给她们二人添上茶水,徐长歌才在赵夫子瞧不到的地方偷偷与青帝使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