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临在蚀骨焚心的极度痛苦中,煎熬了整整八十一天。

    他的血肉仿佛被人一片片用钝刀割下,伤口又在烈焰灼烧的剧痛中愈合,愈后又被割下。

    如此反复,痛苦到令人难以忍受。他心中原本绿意盎然的世界,都被摧心剖肝的疼痛和由疼痛催化出怨愤,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那场起始于草场莺飞,悠闲恬静的美梦,到头来,成了一场蚀骨焚心,痛入骨髓的噩梦。

    ……

    徐临被梦中宛如凌迟一般的极致痛苦惊醒。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头顶,四周,脚下,都有无数星辰闪烁着淡淡星光,仿佛置身于宇宙。

    很冷。

    没有风,没有声音,感受不到任何一点温度。

    内心涌出的,只有无尽的荒凉和凄怆。

    徐临恍惚感觉,这样的景色他见过很多次。可是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而后,他看到了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

    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余悸还未完全消散,另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又浮上心间。

    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缓缓朝他转过头。

    不能看。

    不能看到他的脸。

    徐临心中的怯意警醒着他,可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过脸,对着他,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妖异诡艳,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抹淡淡的微笑,透着一缕不屑和嘲讽,徐临清楚,那是因为对方心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痛苦和愤怨所致。

    锥心刻骨的痛苦催化出的,对整个世界的愤恨。

    他刚刚才梦到了这个人,似如身临其境一般也体会了那场整整持续八十一天的煎熬。

    这个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也叫“徐临”。

    “徐临”轻轻问了他一句:“醒了?”

    冰冷的笑容不带任何一点温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如雷霆万钧一般轰在徐临心头。

    他一时难以分辨,究竟谁在谁梦中。

    似乎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才是一场幻梦。

    徐临嗓子有点干哑,喉结微颤,才艰难地问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是哪?

    另一个“徐临”淡淡看了他一眼,根本懒得解释。

    所有的问题,自己这个徐临,已经猜测出了答案。

    “徐临”被方士们在身上加诸了许多严酷的法术,本该神形俱灭。

    但他也被施放了那道“欺君”的不老不死术。

    那道法术明明是真的!

    不老不死术得到了无可辩驳的证明在他的灵魂上,得到了证明。

    “我的魂魄已经不死不灭,却又和其他种种灭魂的法术相撞相冲,”另一个“徐临”微微一哂,不知是嘲笑那些杀过他的人,还是在嘲笑自己,“于是生出这个无人能料想到的结果,我的魂体,被一分为二。”

    “一半是我,一半是你。”

    “属于我的那一半,在两千年前陷入一种不生不死的沉眠状态。被分割出的另一半,在两千多年后,成了现在的你。”

    徐临敏锐察觉到对方话里的问题:“……不生不死的沉眠状态?”

    即是说,在那场持续了八十一天的酷刑后,“徐临”的魂体陷入沉眠。

    “那你为什么……会醒?”

    “不知道。”

    “徐临”毫不在意,“可能不老不死术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让我的魂体从不生不死的状态中复活。”

    “也可能,受到某种特殊的外部因素影响。例如,那场九星连珠的罕见天象。”

    他是在近一年前,九星连珠发生的时候醒来的。

    可能九星连珠造成的星球磁场变化,唤醒了他。

    “我醒来之后,就身处一个奇特的空间,也不知是谁,当年在我身上施放过何种法术。”

    他被施加了太多术法,灭魂,困魂……叠在一起,相融相冲,没人能说出具体缘由。

    但意外形成了这一结果。

    “不过,”他轻嘲,“我能看到你的一切。”

    就仿佛另一个意识住在徐临的脑中,冷眼旁观着他。

    徐临瞬间想起,两次在玻璃上看到的那个倒影。

    那个和他长相一样,神态却完全不同的倒影,令他潜意识产生出一种畏惧。自那之后,他几乎不敢认真去看镜子。

    那个倒影,就是此刻在他眼前的另一个“徐临”。

    徐临缄默了好一会,才干涩地开口问:“……芯片,那几件事,是你做的?”

    他在梦境,确切来说,在另一个“徐临”的记忆中,看到了“炼化”进入人体的“仙丹”。

    徐家方士从虚世带回来的一套完整的不老不死术,因被视作欺君罔上的虚假术法,已被愤怒的皇帝下令销毁。

    两千多年后的现在,知晓将灵能芯片嵌入人体的灵术的,只有这个“徐临”。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另一个“徐临”嗤笑,“当年,我将不死仙丹,也就是你们现在称作的芯片,放在了我的法术空间里。我身死后,如今处于魂体状态,唯一能触碰到的,只有那些芯片。”

    “大概,它们和我身上的不老不死术同源的缘故。”

    “还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无论徐临想不想听,他都得听对方讲述。

    “我于一年前醒来之后,偶尔,能听到某些人的声音。”

    一种由灵魂发出,穿越空间,穿越位面,穿越人体,直击另一个灵魂的声音。

    “然后,我会有极其短暂的一点时间,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能看到我。”

    就仿佛某种召唤神明的仪式。

    “可能他们的魂体,具有某种特殊力量。”

    现代医学上有一种说法,大脑内松果腺体特别发达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能看到或者听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那些人无论血脉中有没有灵能,都可以在无意中和“徐临”的魂体“面对面交流”。

    第98章

    “他们的请求很有趣, 也不难,所以我帮了他们一个小忙。”

    “徐临”哼笑,“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我用芯片给他们做了一个赛博小手术, 让他们成为了赛博修仙者。”

    徐临:“……”

    这种说法……

    这人醒了一年, 在他脑中住了一年, 已经学去了他所有的赛博冷笑话。

    “我也因为此事, 明白了当年, 我给那两个宫人炼化的长生不老术, 为何会失败。”

    徐临:“……因为, 每个人的血脉不同,灵能承受力不同?”

    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期,方士即现在的灵术师, 对灵能的研究和了解远不如现在。

    许多高阶灵术,血脉能力不强的人,根本无法承受。

    不老不死术那样需要极高的灵能才能施放的高阶灵术,承受的那一方, 也必须要有相对应的强力血脉。

    那两个宫人当时返老还童, 只是在透支他们余下的生命。

    所以一个三天,一个五天, 暴毙而亡。

    不老不死术千真万确, 可惜并非常人能够享用。

    “徐临”接着说:“我给那几个人的芯片中,炼化……写入的灵术,并非不老不死那么高深的术法,只是符合他们请求的一些小法术而已。”

    一点点的“举手之劳”。

    “其结果, 你很清楚。”

    李小桃遭受了强烈的灵能污染。

    黄冬先成功治愈了绝症, 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 但他强行施放灵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辛乙是个成功的案列。

    只是他被徐临挑出了身上的芯片,因此死亡。

    难怪,黄冬先和辛乙对徐临的态度,那么奇怪,似乎怕极了他。

    因为他们弄错了人,以为徐临是赐予他们力量的那个“神”,敬畏,又惧怕。

    那个“徐临”,给人的感觉确实很可怕。

    当曹熠辉问起,是谁教给他们灵术时,他们大概觉得好笑吧。

    在他们的眼中,赐予自己力量的“那位大人”,不就在自己面前,在曹熠辉身旁站着?

    徐临觉得他们的话里表达的意思,“那位大人”和曹熠辉认识……确实认识。

    很微妙,很奇特,很诡异的一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