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看圣君与魔王交手的样子,双方居然势均力敌,和设想完全不同!

    难道圣君是出于谨慎而故意留力,想先探清魔王的实力?

    先知摸不清状况,只能硬着头皮说:“……神母的庇护必定会降临,我们只需静候神迹即可。”

    王城之下,十字剑与青铜弯刀碰撞得越来越激烈。

    昏耀渐渐眯起眼,他从圣君的打法中察觉一丝异样。

    人类的躯体力量天生弱于魔族。可最开始那三箭落空之后,兰缪尔竟然步步紧逼,主动与他近战至今。

    这种伎俩,昏耀可太熟悉了。这是有意控制法力消耗的打法,试图单靠招式与力量来弥补与对手间的差距。

    问题来了,他是因为易遭魔息反噬的毛病,战斗时才不得已如此。圣君这又是什么意思……故意不出全力?

    魔王顿时恨得火冒三丈,青铜弯刀携着魔息烈焰,再次狠狠劈砍在对面的剑身上。

    铛!

    这一次,盛怒之下的魔王使了十二分力,兰缪尔神色微变,长剑差点握不稳。昏耀步步紧逼,圣君被迫一退再退,刀剑相撞的脆声几乎连成一片!

    昏耀哪里知道,兰缪尔此刻是真的力不从心。

    圣君暗自苦笑:他昨夜消耗的法力还没恢复,本想着起手先拖拖时间,结果好像适得其反……把魔王给惹急了。

    “兰缪尔,你在等什么!?”

    交锋错身的一瞬间,兰缪尔听见昏耀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他瞳孔微缩,左掌迅速勾画出一串符文,勉强消解了袭来的魔息。

    然而残余的劲气依旧将圣君击飞出去,他以剑插地,倒退了一大段距离才勉强稳住身形。

    “……”

    兰缪尔脸色泛白,轻轻喘息,眼神迅速掠过身后的王城。

    日头从偏斜攀升到头顶,又向西方倾斜。不知何时,城楼上的信徒们纷纷合掌,哀声祈祷起来。

    甚至有人再次割开了手腕,期盼以鲜血打动太阳之上的神母。

    神迹啊,快快降临吧。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随我撤入内城!这里太危险了!”

    艾登亲王身披软甲,带着一队卫兵,在城楼上纵马高喊:“内城门已经打开,所有城民即刻撤入内城,快!”

    驰过正门的时候,艾登看到了脸色青白的先知长老。

    先知的四周已经聚集了近百个人,他们正声声急切地追问,神母的庇护为何还不降临。由于激动的人们一直往前推挤,神殿的金太阳骑士不得不立起盾牌,将先知护在中央。

    艾登把缰绳捏得死紧,只觉得悲愤难平。他还是没有忍住,从城头往下看去。

    兄长……

    为什么神母的庇护不降临?

    当然不会降临了。

    艾登又想起了昨夜,兰缪尔将这七年搜集的神殿作恶的证据包括两百年前的真相,也包括近年来压榨国财、欺骗民众的种种全部放在一个手提箱里交给了他。

    艾登看得触目惊心,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兰缪尔在隐忍的背后做了多少事。假如伽索结界打开的时间再晚几年,或许圣君与神殿的对决,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打响……

    “兄长,你先告诉我,”他咬了咬牙,将箱子推到一边,“那么多法力,你都转移到哪里去了!?”

    最初,兰缪尔还推说那不重要,拗不过艾登追问,还是叹了口气:

    “结界崖四周的边城城墙上,我曾让法师们设下净化瘴气的法术,记得吗?”

    “!!”

    艾登倒抽一口冷气。他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兄长……你!”

    书房内,烛灯的橙黄光晕似乎要与灯下的金发融为一体,兰缪尔垂落的睫毛上也沾了碎光,他又露出那种带着寂寞而哀伤的笑容。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够找到打开结界的办法,其中的瘴气总要清除。我已经试过了,以个人或少数人的力量,实在不能……”

    听着听着,艾登的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心口像是有尖刀在割。

    “艾登?……不,不要为我哭。”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兄长走了过来,动作温柔地为他擦去眼泪。

    “无论如何,我利用信仰是真,欺骗民众是真。我行有罪之事,接下来无论遭受什么,都是该得的报应。”

    “接下来?”艾登声音发抖,“接下来,你准备遭受什么?”

    ……

    圣君与魔王的战斗,就这样从清晨持续到了傍晚。

    兰缪尔的劣势越加明显,只能说是在魔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到了月亮升上来的时候,被击飞的圣君撞在城墙上,脸色苍白地呛出了血。

    或许是真的支撑不住了,圣君竟然也开始祈祷。

    那声音嘶哑而悲切,一声声“吾神”,一声声“垂怜我”,令铁石心肠者也不忍听闻。

    魔王手持弯刀,大步走来,眼神阴沉而森寒。远方传来了魔族士兵们的狂笑、叫骂与呐喊。

    “兰缪尔,你就这点出息?”

    “与其乞求你的神灵,”昏耀磨了磨牙,红眸深处流动着冰冷而晦暗的情绪,“你还不如求我。”

    笼罩着城楼的绝望渐渐浓重,越来越多的人不忍心看下去,选择听从艾登亲王的劝说撤入内城。

    凌晨时分,最后一批等不到神迹的人类信徒们,也终于开始惶然向内城撤离了。他们有时互相推搡,有时又扶老携幼,千万双鞋子的走动在大路上扬起了尘沙。

    但没有说话的声音,每个人人的眼底都写满了黯淡与迷茫。

    为什么?正如七年前那个因得不到神的回应而崩溃的金发少年那样,这些城民们都在惘然苦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何神子打不败魔王,为何神母不庇护神子?

    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魔族什么时候开始攻城?

    一旦王城失守,所有人都会惨死在恶魔手中吗?

    “神母不可能不降下庇护!!”

    突然,先知高亢的声音在人流中响起。

    夜色中,老人的脸庞扭曲起来,每一条皱纹都在用力地紧绷,涨得发红。

    他肯定是认为自己找到了挽救之法,那双浑浊的眼睛,迸发出秃鹫般的阴光。

    “除非,”老人喊道,“那本应接受庇护之人,信仰早已不洁!!”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四周哗然大惊!

    “不可能,不可能!”在城头最先拦住先知长老的妇人喊了起来,她气得红了眼,“我们都知道,圣君陛下是这个世上最虔诚的善者!”

    另一个戴着褐色布巾的青年也不敢置信地大叫:“是啊,先知长老,您在说什么?圣君陛下可是被神殿抚养长大的神子啊!”

    “没错,没错!如果连陛下的信仰也算不洁,我们的信仰又算什么,淤泥和灰尘吗!?”

    眼看城民们炸开了锅,先知长老又喊道:“七年前,神子曾被恶魔蛊惑!”

    说着,先知长老猛地从人群中拽出一个人那是个神殿骑士打扮的男人,眼神躲闪,脸颊的肌肉正痛苦地抽动,似乎陷在挣扎之中。

    “吉尔伯特,你是向神母起过誓的最诚实的骑士!告诉所有人,七年前,神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先知!我……”

    吉尔伯特苦涩地嗫嚅着,无数城民都惊讶地望着他。坐在马上的艾登亲王,此时也转身远远地望着他……

    自从登基之后,兰缪尔就不再启用神殿长老们安排的护卫了。

    至于吉尔伯特,艾登记得兄长曾经说过,他就魔族的问题试探过骑士几次,每每不欢而散,后来两人的关系便冷了。他没想到此时会再见到他。

    先知厉喝:“吉尔伯特!为何支支吾吾,难道你不是诚实的信徒?”

    “我……神、神子他……”

    在先知那逼迫的目光下,吉尔伯特无措地低下了头。

    这位素来以诚实为傲的骑士,终于还是说了:“神子……的确七年前去过深渊。”

    “回来之后,他便有一段时间神志不清,甚至说过偏袒魔族的邪言。但是……但是他已接受过净化……”

    死寂在民众间蔓延开来。

    每个听见了这句话的人,都变得面如死灰。

    先知长老便像是得救了一般,大声说:“可怜的神子,定是由于恶魔从结界中爬出来的影响,昔日的阴影再次作祟于其身上了!”

    他又反复念叨什么“神母看穿一切”、“这是对信仰不洁者的惩罚”,以及“只需再次祈祷,让另一位虔诚的善者承接庇护”……

    但忽然,一道颤巍巍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可是,先知长老。”

    那声音咽了口唾沫,“当年,明明是您告诉我们,神子很顺利地把魔王杀死了啊。”

    先知长老猛地一愣。

    他正要继续辩驳,施展他花费百年打磨的,巧舌如簧的本事。

    可是突然,“啪”的一声,有团冰凉凉、黏湿湿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右脸颊,令老人的头向左侧歪去

    那是一团泥巴。

    或许是心绪大乱下的失察,神圣的先知长老,竟然被一团泥巴砸中了脸!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人群中,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怒气冲冲,扬起的五指还沾着泥。

    “先知骗人,先知骗人!”他大喊,“‘被恶魔附身者’是不能继续做神子的!神母会不高兴,然后不和神子说话的,这个连我都知道!”

    你准备遭受什么?

    艾登记得,那一夜,他的兄长如此回答了他颤抖的问句:

    “我是布雷特神殿的神子,自幼享受着优裕的生活,也享受了本不应有的赞誉和光环。哪怕不愿承认,我也早就变成他们的神像了。”

    “既然如此……摔碎我,就是摔碎虚假的神像;撕毁我,就是撕毁矫饰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