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特神殿早已烂到了根上,到了该覆灭的时候了。就让我这个罪人,带着我的同类们,一同丑陋地落入地狱吧。”

    ……

    身后的骚动越来越激烈,从波澜变成决堤的洪浪。但艾登亲王没有再回头。

    他骑马穿过内城的城门。此时淡白的曦光刚刚从远山的边缘探出一点头,悄然落进那些茫然仰望天空的的人的瞳孔中。

    作者有话说:

    圣君:决定采取一款极端但最高效的自爆手段。

    魔王:……你到底能不能好好打架!?

    第61章 罪人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与七年相比,只是转眼一瞬。

    但说短也不短。无论是对于眼睁睁看着信仰破灭的人们,还是对于城外苦战的圣君。

    第二天,是魔王与圣君战斗得最尽兴的时候,也是战况最激烈的时候。

    意识到平民们已从城楼上撤离,兰缪尔便不再节制法力。一座座巨大的金光法阵在半空中轮转开来,各式的法术像炸弹一样往对面砸。

    而昏耀早就意识到兰缪尔是在有意拖延时间,忍了一天已经气得冒烟,这时连自己的旧伤也管不上了,怎么狠怎么打。

    渐渐地,两边都不要命了,城门外的地表被掀翻了一次又一次,焦土纵横,浓烟四起。

    圣君在日暮时分射尽了最后一枚金箭,也抽干了自己最后的法力。

    兰缪尔的脸色已经惨白了。但他没有就此认输,而是索性卸下神弓与箭筒,握紧长剑,再次与魔王近身对战。

    他知道自己的败局已定,但能多拖上一刻,奔赴王城的援军就能近一点,这场战争结束得也能早一点。

    这或许是他这个罪人,能为昔日的子民们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在这样高强度的消耗下,时间漫长得可怕。

    谁都没有试图喊一声休战,最多是战斗的节奏时急时缓。直到明月落下,直到旭日升起。

    打到第三天,昏耀也快顶不住了。

    纵横的外伤与作痛的肺腑都姑且不论,最麻烦的是魔息反噬的症状。

    魔王赤眸幽暗,粗重地喘息着。他浑身烧得滚烫,鳞片破裂流血,疼得连握刀的手掌都在发抖。

    但与对面那个连起身都困难、全靠吊着一口气拼命的人类比起来,已经算是好的。

    “兰缪尔,认输吧。”

    昏耀说:“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不……行。”

    兰缪尔双手撑着剑,他半跪在地,竟有一线鲜血从涣散的眼眸下流出来,“还不够……”

    昏耀缓步走来,森然道:“圣君陛下,你不会是想殉国吧?”

    圣君吃力地摇了摇头。

    倏然,一股力道重锤般地击在他的心口,兰缪尔甚至没能看清那是什么,剧痛就撕穿了感官。

    是刀背吗,是鳞尾吗,还是飞起的一脚?

    攻击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每一个脆弱的脏器都在反呕着血。战斗已经不再是战斗,开始变成单方面的凌虐。

    魔息的反噬是灼热的,法力的反噬则是冰冷的。

    兰缪尔只觉得越来越冷,好像整个人都被压进了大雪里,就像七年前那样。

    不能昏过去,不能倒下。

    只要自己落败,魔族必然攻城。

    再拖一刻钟吧。

    哪怕只多一分钟也好。

    他晕晕沉沉地想着,就这么熬过了第一个一刻钟,又熬过了第二个、第三个一刻钟。

    恍惚间,兰缪尔似乎又听见小魔王在沙哑地唱着祭歌。好冷啊,北风吹动少年蓬乱的黑发,吹动那胸前的骨片,大地上突然开遍了鲜红似血的花……但是好冷啊。

    圣君的剑刺入了魔王的肋下,而魔王的刀捅穿了圣君的前胸。他们的血同时涌出,泼洒在对方身上。

    ……

    后来,兰缪尔的意识已经模糊到无法保存记忆了。

    他只能在多年之后,裹着毛茸茸、鲜亮亮的火狐皮毯,赖在与自己对战的敌手怀中,好奇询问

    “吾王,说来王城决战那天,我最后是怎么输的呢?”

    昏耀会陷入久久的沉默,然后用复杂的语气告诉他:“……最后你实在没力气了,倒在城墙下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让你认输,你死也不肯,但挣扎了好几次还是站不起来,渐渐就昏过去了。”

    兰缪尔一边把玩着昏耀的尾尖,一边遗憾地感叹:“这样啊,那的确没什么意思。”

    魔王皱眉:“没什么意思?”

    兰缪尔抬眸,若有所思:“……怎么,难道您其实很心疼?还是很心动?”

    “……滚!”

    魔王不会说的是,自己恐怕毕生都忘不了那一幕。

    万丈朝阳从东方升起之时,力竭的圣君,最终还是倒在了他所守护的王城前。

    昏耀将弯刀入鞘,缓步走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朝阳,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落在自己阴影下的宿敌。

    兰缪尔双眼紧闭,从脸颊到唇瓣都泛着惨白而灰败的颜色。凌乱汗湿的深金碎发落在他的额前,银色的长袍早已血迹斑斑。

    他背倚城墙,头颅低垂着陷入昏迷,右手仍然保持虚搭在剑柄的姿势。那一片片古朴的砖瓦上,浸透了从他伤口中流出的血。

    大地在震动,那是角马魔族的铁骑奔腾起来了。欢呼的声浪也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

    魔王没有回头看向自己的军队,他弯下了腰,先是将指腹按在圣君的侧颈试了试脉搏,随后将人弄了起来。

    兰缪尔已经彻底不省人事。随着昏耀的动作,他的四肢垂落,那截线条优美的下颌脱力后仰过去,卷曲的睫毛被阳光染成了琥珀色,嘴唇白得像雪。

    落在魔王眼里,确实像极了一件绝美的战利品。

    希律律的马鸣近在耳旁,魔族此起彼伏地高喊:“吾王!”

    有魔族牵来了他的战马,昏耀将兰缪尔往肩上一抗,稳稳地跨上了鞍鞯。

    他喊:“攻城!!!”

    无数魔族跟着他喊:“攻城!!!”

    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王城。

    昏耀却悄然收紧缰绳,让角马的速度慢下来,不着痕迹地撤出了前阵。

    ……他实在不能再打了,兰缪尔把他耗得够呛,再不回营找巫医,真要犯病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昏耀忽然感觉颈间落下一滴凉意。

    魔王不禁侧过头,看到那分明已经力竭昏迷的俘虏,眼尾不知何时落了一道泪痕。

    ……

    很快,魔族们凭借其尖锐的鳞爪,迅速攀上了王城的城墙。人类的士兵们并未拼死抵御,而是选择退守内城,与那里的城民们汇合。

    三天时间,足以让内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母不降临,不回应;神子惨败于魔王之手,甚至据说早就被恶魔蛊惑过;而先知长老,竟也合谋神子欺骗所有民众……

    无数平民们直接崩溃了。

    神职们第一次被千百道的疑忌的目光围住,他们百般辩解布雷特神殿的清白,可正如兰缪尔所预料的那样神殿利用神子多年,靠神子的高尚收尽了好名声,现在哪是说分割就能分割开的?

    先知长老还在垂死挣扎,他试图再次布下汲取法力的阵法,令“神迹”重新“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可惜,艾登正在等着这一招。

    先知正庄严地在街头发誓,他请人们再相信他一次,说如果这次神母仍无回应,他愿意被钉上火刑架

    突然,亲王大步挤开人群,站在老人面前,拍拍自己的胸膛,说:“那好,大家祈祷过后,你叫神迹降临在我身上!”

    先知长老目瞪口呆!

    “啊,亲王殿下,”先知强笑道,“请不要开玩笑。您又不是神职,这……这怎么能呢?”

    艾登:“圣训有言,人人生而平等。难道神母会眷顾一个神职,多过一个非神职?”

    先知的脸先是涨得紫红,又变得铁青。

    他怒道:“亲王!王国处在生死存亡之际,您却来胡搅蛮缠吗!”

    放在平常,从来不会有人质疑先知的话语。

    可现在,迟疑的人们窃窃私语,目光来来去去,竟没有一个为先知辩护。

    艾登往前逼近一步:“如果先知信不过我,换别人也可以。”

    “乐善好施又每日祈祷的拉姆女士?为了抵御魔族而壮烈地瞎了一只眼的老托曼将军?或者,经营着两所孤儿院的詹德利夫妇?先知,您说呢?”

    人们的窃窃私语开始变成大声的议论。

    终于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先、先知,要不就按亲王殿下说的吧……可以做到吗?”

    做到?先知长老愣了个彻底,一时居然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做到!事先不将法阵与接受法力者相连,怎能有“神迹”降临!?

    “怎么了,先知,为何干瞪着我不说话?”

    艾登:“你总不会告诉我,这座王城里,只有你布雷特神殿的神职,才是虔诚的善者吧?”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引线,悲愤的民众失控地涌向了神职们。矛盾从控诉升级成动手,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这群所谓圣洁之人,也会被凡人的巴掌扇在脸上,且那凡人并不会遭到任何“报应”或“神罚”。

    拳打脚踢也不会,吐唾沫也不会,扔石头也不会。

    “把这群骗子,”有人吼道,“钉上火刑架!”

    “火刑架!”“火刑架!”更多人也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