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幼清自然是要等岑之豌先问的,一个女孩子,在餐桌上,是不可以显得蠢蠢欲动,矜持提筷,“也行。”

    她的手指,和缅甸当地产的这种精美竹筷一般,又长又美,岑之豌也不会形容,眼中只见一只漂亮的仙鹤,或是别的什么水鸟,在金黄酥软的鸡蛋卷边缘,轻啄了一下,继而扑棱棱飞远,带走一片香气四溢的云彩。

    岑之豌下意识咽口水,细嫩的脖颈压不住紧张和兴喜,“怎么样?”

    这绝对是她在菜肴届的巅峰水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一生一次的超常发挥!

    楚幼清轻闭薄唇,细细嚼动,少女的神姿优美婉约,如同坐在画里面吃饭,即使掉出一颗米粒,也会变成珍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岑之豌实在等不及,楚幼清再这么细嚼慢咽下去,她就要发疯了,“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

    可楚幼清一直都是这么细嚼慢咽的,以后在床上也是,真的急不得。

    “里面放了什么?”楚幼清抬眸问她,“有几种香料我并不认识。”

    “哦,香茅、罗勒、柠檬草、亚参膏、长芫荽……嗯……还有咖喱叶!”岑之豌笑道。

    她要求不高,只要楚幼清没说难吃,岑之豌的心里就永远不会难过,“我看厨房里有,一定是你妈妈买的,我便用上了。”

    楚幼清严重怀疑,奚金枝是否真的认识,这些千奇百怪的东南亚香料,还是只是在买菜的时候,随便抓过几绺,图个新鲜。

    “你妈妈好厉害。”岑之豌拍丈母娘马屁。

    “对,她是很厉害。”楚幼清看了看岑之豌,平静地敷衍一句,仿佛奚金枝确实厉害,但着眼点都不太对。

    岑之豌感到自己的马屁没拍准,缩下脖子打哈哈,“是……是吗……”

    “你也吃一口吧,鸡蛋卷,毕竟做得很辛苦。”楚幼清邀请道。

    岑之豌想要热泪盈眶,不辛苦,不辛苦,为老婆服务,责无旁贷,在所不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仅社会学,华文课也学得很好……

    岑之豌提起银色的调羹,对准鸡蛋卷中段,挖了一大缺口,塞进嘴里,真的饿死她了……

    “……”

    “怎么了?”

    “……”

    “岑之豌!”

    岑之豌面色变了几变,婚礼从她脸上消失殆尽,“咳咳,楚幼清,我可能把盐放成糖了。可我看见罐子上写的盐。”

    楚幼清微怔,起身,再次举起竹筷。

    岑之豌飞快地站到椅子上,双手去拦,口中艰难下咽,阻止道:“楚幼清!你别吃了!是真的!刚才你吃的是边上,没尝出来,我把盐撒了点,在中间……不,是我把糖……”

    楚幼清扬脸问,“你没看看?”

    岑之豌撅撅嘴,先是有点气馁,再就坚决不相信,用七岁半的决心娇嚷道:“我看了!我看上面写着盐!用缅语写的!”

    “你确定认识‘盐’这个词吗。”

    “我当然认识!”

    “汪汪汪!”

    她们一先一后,直往厨房间里挤,两种身姿,因为同时进入的关系,在门框里,肩线抵着胳膊,卡了一下。

    “楚幼清,你不要想毁尸灭迹……”

    “岑之豌,我可能被你毒死,你知不知道……”

    小花狗率先跳进了厨房,夺得第一,“汪汪汪!”

    岑之豌气急败坏,无奈身高差距,下巴搭在灶台上,伸手比划,“你看!盐!是盐!萨尼安(注:盐的缅文读音)!”

    楚幼清轻而易举解开盖子,“但里面放的是……糖。”

    岑之豌绝望地问:“……那写着糖的罐子里……”

    楚幼清薄粉的唇瓣上下翕动,轻念,“一家平乌。糖。白糖。”

    岑之豌瘫软,趴在灶台上,“……你烧菜的时候,看了吗。”

    楚幼清几乎要叉起腰来,“当然看了,标签这么模糊,我看的是罐子里面。”

    岑之豌好冤啊,嘴唇一鼓一鼓,鱼一样的吐泡泡,“我以为是你写的,所以多看了两眼……”

    这算什么,鬼迷心窍的符咒?

    楚幼清冷漠,“当然是我妈妈写的。她一直在学习当地语言。”

    所以,一年多时间,到现在都没有搞清,这两个基本生活词汇的区别。

    岑之豌觉得这次夸对了,“你妈妈好厉害。”

    楚幼清一撩头发,“当然。”

    回到客厅,两人对着鸡蛋卷,面面相觑。

    糖炒鸡蛋?

    口味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不适应。

    楚幼清先开口,“吃饭。”

    岑之豌一手支着脸颊,另一只手将鸡蛋卷推开很远,这道菜去了世界的尽头,宇宙的边缘,黑洞在等待,她很无力地道:“……你妈妈上次还说,请我妈和我来你家吃饭。”

    楚幼清舀了一勺汤,示意听见了,“嗯。”

    岑之豌破罐子破摔道,她的人生已没有什么指望,人之将挂,其言也善,“让我妈来就好了,我就不来了。我怕你妈妈做饭,会毒死我的狗……”

    楚幼清喝汤,出奇地没有反驳。

    岑之豌站起身,端过鸡蛋卷,往大门口走。

    楚幼清一把拉住她过长的居家服袖子,“你干什么!”

    岑之豌茫然了一下,眨眨乌长的睫毛,“嗯?拿点边边角角,给枇杷拌饭吃。”

    废物利用,有什么意见吗?

    楚幼清从她手上端回盘,放在一边,“坐下。不怕把狗毒死。”

    岑之豌单薄的身体,瑟瑟抖动。

    她只想在楚幼清面前,展现一下高超的厨艺,现在居然可以毒死狗!!

    这种逆转,实在骇人听闻。

    “坐下。”楚幼清牵扯她的袖角,内里有一种温柔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岑之豌的错觉,“过来坐我这边。”

    岑之豌拖着铅锤一般的身子,趴上楚幼清左手的木椅,凝坐。

    楚幼清拿过她的饭碗,摸了摸碗壁,并没有凉,“快吃吧,还要人喂你吗。”

    她在岑之豌手中塞上一双筷子,开始用勺替岑之豌舀菜,盛汤,“几岁了……”

    岑之豌拗不过楚幼清,随便吃了一口,接着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真好吃……

    她还发现,人和人,原来能如此的不一样。

    比如岑之豌就是倾盆的大雨,非要电闪雷鸣着出现,喧嚣的雨点,别说打在别人脸上,抽在自己脸上都疼……

    楚幼清的雨丝,开始时候,是有些凉,但润物细无声,千万不要让她将你包裹,沉浸在这样的朦胧至柔的冷雨中,许多人会消失自我,单方面的听从,雨夜也就无趣起来……

    岑之豌好像从没在楚幼清面前丢失过自我,饭碗空了,她指挥说:“楚幼清,你帮我添碗饭吧,我要看新闻,马上七点钟啦。”

    楚幼清:“没门。”

    岑之豌只得自己回厨房打饭。

    楚幼清又说,声音混合着新闻节目的开场音乐传来,“少吃点。”

    岑之豌盛饭的手,生生哆嗦了一下,抖掉大半白米饭。她怀疑自己,除了今天,每天都在得厌食症,啊,怪不得结婚以后,许多人都发胖了!

    爱情真的滋润人。

    岑之豌必须保持警惕。

    她假模假样端出小半碗米饭,其实在厨房里,偷吃了好几勺,太奇怪了,和楚幼清在一起,真长胃口,连白饭都这么香,不只是菜好吃的缘故。

    楚幼清先收拾了自己这边的碗筷,并没有起身,同一起看新闻。

    “喜欢?”楚幼清好奇地问。

    有人就喜欢看新闻,小孩子很少愿意看的。

    “嗯。”岑之豌一边扒饭,一边用耳朵听,“我看看我妈妈在不在里面……”

    楚幼清先是一怔,接着极其自然地端起碗筷,向厨房走去。

    厨房没有开灯,电视屏幕变化多端的光亮占据半个黑暗,一不小心,会上演悲欢离合。

    警察上新闻能有什么好事?

    是个警察都不愿意上新闻……

    也有一种警察,比如缅甸这边的某些缉毒警察,这一生都不会出现在新闻上……

    岑之豌太小了,并不懂这些,但明白如何第一时间获取岑晓秋警官的消息,毕竟岑晓秋出任务,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了无音讯。

    这让楚幼清心中酸涩,说不出的烦躁,大概是因为,对此不能帮上什么忙。

    楚幼清拎着电饭煲的内胆,走出来,咣当扔在桌上,“想吃就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