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很熟悉,苏宴用力攥着手机,手指发抖。

    可不等他再次将画面放大,黑色身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向苏宴这边看了一眼,这下,他整张脸都清晰的暴露在苏宴的手机屏幕上。

    苏宴瞪大了眼睛,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忽然一道强光划过 对面也驶来一辆车。

    那辆车,正是将苏海河拖拽至死的“凶器”。

    苏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市区的,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的在雾中沿着宽敞空旷的道路行走,手上紧握着已经关机的手机。

    他在一栋旧楼前站定,抬脚准备进入楼道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易拉罐滚动声让他浑身一颤,眼中的神采慢慢恢复。

    他低头,才发现是自己不小心踢到了可乐瓶。

    旧楼的声控灯早坏了,因为没住几户人家,就没再张罗着修过。

    苏宴被淹没在黑暗中,手臂还在不住地颤抖。

    要不要把视频发出去?发给警察还是发给君知谦?发给君知谦,又能做什么呢?他们会不会怀疑自己……

    各种想法从苏宴的脑海中涌出,而他最不能忽视的是凶手的脸和苏海河死亡的场景。

    血腥的场面和刹车声油门声在他的眼前,耳边不断循环。

    似乎要将他逼疯。

    只爬了一层楼,苏宴就扶着栏杆瘫倒在地,他的双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无力,刺骨的寒冷罩在他的头顶,高压空气让他遍体生寒,甚至喘不过气来。

    “……苏宴?”中年女人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由远及近,“怎么坐在这儿?大晚上的你要吓死我?”背对着女人的苏宴浑身一哆嗦,僵直着背脊,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夜深风凉,又起了大雾,苏妈妈虽然不知道苏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加快步伐走下楼,拽着苏宴的胳膊就往家门口拎。

    苏宴没有反抗,像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被推进门。

    裹着大衣的苏妈妈锁好门,转身看向站在客厅中央失魂落魄的苏宴时,也是一愣,随后脸色刷地褪去了血色。

    小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苏妈妈的眼睛在苏宴衣角的血迹上仔细巡睃了近五分钟,才小心又谨慎地开口。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杀人了?”

    苏妈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连大衣都来不及脱,转身快步走向卧室,再回来时,手里有张存折和几张银行卡。

    “这个,里面有几十万,你拿着,”苏妈妈不由分说,直接塞到苏宴的手心里,又把存折举在他面前,“存折里是我存的死期,要是不够也取出来!”

    “妈,我……”

    苏妈妈伸手制止了苏宴的解释,喘着粗气转了个圈,目光在客厅里不断移动。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大声“啊”了一下,一拍手,“还有这个!”

    她匆匆跑到阳台上,嘴里不停嘟囔着:“这个卫衣,我本来打算今晚去你那里带给你,今晚十点多才下班,你带着它,我……”

    苏宴看着母亲慌神的样子,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伸手拉住母亲的胳膊,试图解释,却听到母亲的自言自语越来越激烈。

    “……应该带着衣服,钱,还得换手机,对,得换个手机……”她在身上胡乱翻找着,未果,又跪在地上翻茶几下的抽屉。

    “妈真的不用了,我……”

    “什么不用了?!”苏妈妈直接对苏宴吼了出来,一把甩开他阻拦自己的手,仰着头,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里晶莹闪烁着什么。

    “你是我的儿子!”苏妈妈用攥在手里的银行卡胡乱点着胸口,声音歇斯底里,“你是我生下来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能让你去死!你快逃……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不管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想你活下去!你是我的儿子啊……”

    最后一句话让苏宴也有些破防,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和母亲解释清楚。

    “我没有杀人,妈,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苏宴俯身,单膝跪在母亲面前,看着母亲憔悴的样子,心脏像有无数根针细密的扎着。

    他是个大人了,可还是让母亲这样不放心。

    苏宴没有再控制自己的感情,弯腰向前,伸开手臂环抱住了母亲。

    这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母亲。

    以往的他,是最不屑向母亲表达爱意和难过的。

    哭鼻子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自诩大人的苏宴不想跟古板的母亲讲述任何烦心事。

    但站在斑驳破旧的楼外向上望时,苏宴才恍然察觉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藏着什么。

    他奢望着一个尊重自己,懂得自己所作所为的灵魂。

    母亲和君先生都是这样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1,这一章反复写了好几遍,还是不太满意

    2,每个人都要有跟过去和解的契机

    3,苏妈妈的做法是错误的,不要学习

    4,写完觉得好难过啊

    5,提前晚安】

    第108章 关地下室

    等待母亲平静下来时,已经是清晨,楼下传来孩子们成群结队上学的呼喊声,苏宴像被电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

    看母亲直勾勾望着自己,苏宴抿抿唇,决定编个理由让母亲安心。

    “我先去洗个澡,换件衣服。”苏宴站起身,往浴室走。

    苏妈妈僵着脸点点头,没有任何表示。

    洗澡的时间很漫长,足够苏宴洗掉一身血污,然后编造一个足以欺骗母亲的谎言。

    带着满身水汽拉上浴室的门,苏宴穿着短了一大截的睡衣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苏妈妈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蜡黄的脸上挂着倦意。

    愧疚袭上心头,但想到这件事马上就要结束了,苏宴心一横,拉着母亲的手坐在了沙发上。

    “昨晚,我室友喝多了,在酒吧被小混混堵住要钱,他打电话要我帮他,我就……身上的血是小混混的,我第一次见血,一害怕就跑到这里来了,本来没想打扰你的,谁知道你这么晚还没睡……”

    苏宴解释完,苏妈妈依然一动不动,定定看着他。

    许久,她沉沉叹了口气,“你真的……没有骗妈妈?”

    “当然没有!”苏宴见母亲对自己的话半信半疑,立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怎么会骗您呢?”

    突然想到什么,苏宴一拍大腿,“对了,昨天下午你不是说要去我那边嘛,我还等了你好久呢……”

    苏妈妈看苏宴恢复了常态,紧张的心情也稍微缓解了一些,她拍开苏宴的手臂,“去,没大没小的!”

    苏宴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去给你做早饭,吃完快回学校吧。”苏妈妈起身,嘴里嘟囔着,“吃不吃葱花饼?炒点土豆丝怎么样……”

    “好好好 妈做的都好吃!”苏宴嘴甜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惹得苏妈妈在厨房忍不住偷笑起来。

    看着母亲拉上厨房的玻璃门,苏宴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上,笑容渐渐消失。

    洗澡时他认真考虑了一下昨晚的事情,决定把自己拍下的视频秘密发给君知谦。

    好在他记得君知谦的邮箱号码,一番操作后,手机上显示“投递成功”的字眼,苏宴第一时间将自己邮箱的全部内容彻底清除后注销了号码。

    做完整件事,他脱力般仰面躺在了沙发上,眼前是泛黄的破旧屋顶,困意不停向他袭来,最终在沙发上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苏宴的意识被阵阵寒意骚扰,他能感受到手脚的束缚,习惯性地动动右手,却没能如愿。

    被绑架了?!苏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随后他动了动身体,果然也感受到了桎梏。

    睁不睁开眼睛都是个问题,正在苏宴纠结的时候,他听到面前传来熟悉的声音。

    “醒了,就别装了。”

    装什么装?我这是害怕!

    苏宴下意识张嘴,却在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卡住,他忘记了,他现在不是君先生的苏宴,而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苏宴只好乖乖睁开眼睛,面前的强光太刺眼,他赶紧眯起一条缝隙,从缝里看面前的男人。

    这一看不要紧,苏宴身上更冷了。

    君知谦逆光而站,身周一圈冷光的轮廓,虽然看不清楚表情,但苏宴能明显感觉到高压空气的凛冽。

    君知谦没时间和眼前这个看上去滑头滑脑的小孩儿废话,开门见山地问,“说吧,视频是怎么回事。”苏宴呼吸一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安静的可怕,看样子整个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君知谦两个人,苏宴抿抿唇,斟酌言辞,“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话一出口,苏宴就开始后悔。

    自己这句话完全就是自讨苦吃,君知谦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句哀求就改变审讯方式。

    不出所料,君知谦根本没有搭理他。

    苏宴稳稳心神,重新睁开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落在君知谦的脸上。

    那张熟悉的脸和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知道君知谦还存在,苏宴的心里涌起莫名的开心。

    对他而言,君知谦早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书中单薄的纸片。

    如果要君知谦存在的理由是自己必须离开他,苏宴想自己肯定会照做。

    他宁愿天各一方,也不愿虚实两隔。

    “视频是我无意间拍到的,我不知道真假,但是我觉得,您应该不想这个视频流出吧。”

    苏宴编了个不靠谱的谎话,观察君知谦的反应。

    君知谦抬抬下巴,没有质疑苏宴的解释,而是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原来他把自己当成了索要好处的小报记者。

    苏宴没有否认,而是轻轻笑了笑,语气转而犀利,“君先生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挑衅是对君知谦最没用的方式之一,君知谦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孩,打了个手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两名黑衣人,架着苏宴就往外走。

    苏宴脸色刷白,他被吓坏了,用尽吃奶的力气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