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全城守备都集中在城门,日夜警备,生怕哪天北蛮人出奇兵围攻这里,城里的治安便更顾不上了。

    每家人只能自求多福。

    战乱刚开始的几日夜里,时常会突然有一声尖利的惊叫声划破宁静,随后就是打闹与女人孩子的哭喊,直到那些人把这户人家洗劫一空,一切才会重归宁静,只是仍然不能细听,否则那些被压抑而发出的细碎的哭声会直钻进耳朵,整夜整夜都在徘徊。

    每当这时候,荆燕只能把阿宝抱紧在怀里,无声地忍过这个夜晚。

    期间也有几次,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砸门砸到她家,荆燕死死捂住阿宝和叔母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荆子玮一把将他们三个人护在自己身后,持斧的手对着院门瑟瑟发抖。

    幸亏黄总旗借的铁链结实,那些人踹不开,用石头砸也砸不开,翻到她家院墙上,底下也都支了尖头铁叉,翻过去也落不了脚。这才悻悻骂了几句,放弃了她家。

    白日空巷,夜里歹徒横行,可怖的氛围笼罩在整个安平城上空,没有人可以避开。

    二十多日后,荆家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敲响了一次。

    荆燕还在朦朦胧胧的睡意里,察觉到声响就立刻惊醒。

    这回来的不是那群恶徒,她很快反应过来。

    打开屋门的铁锁,她悄悄走到院中,墙外轻声传来姜维舟的声音:

    “燕妹妹,燕妹妹?”

    “我在。”她也压低声音回道。

    “听我说,燕妹妹,跟我一起逃出安平吧,”姜维舟十分急切,“我有办法让你离开!”

    什么?

    荆燕愣了一下,听说奎州开始打仗后,她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趁乱离开安平,从此改名换姓,她不再是军户女,不用一辈子被困在这个边远小城里。

    可是,她有亲人。

    “我是军眷,又是罪臣女,”她的声音很冷静,“没有办法一走了之的。”

    “有!有办法!”姜维舟的声音几乎高了一度,“嫁给我,燕妹妹,你就可以脱离荆家!现在北边都不太平,我准备带着我母亲回扬州……我们回那里完婚……”

    “我嫁了——”

    姜维舟还没听她说完,就又惊又喜要推门而入,然而荆燕再次开口,平静地打断他,“我嫁了,然后呢?”

    “什么?”姜维舟没反应过来。

    “我弟弟呢?还有我大哥呢?”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不像我,阿宝的身份永远脱不了,我走了,你让他怎么办,八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这里过下去吗?”

    姜维舟还想要补救,“我可以托人假造张路引,他跟我们一起走。”

    “然后呢?他要顶着那个假名过一辈子,不能科考,不能读书!”她坚决反驳道,“我哥哥如果走上仕途,被朝廷发现了我们的事,他往后的路也全被毁了。”

    “姜维舟,”她第一次没有用记忆里的称呼,而是直呼他的名字,“你是独子,是被你母亲在手掌心里捧大的,你不会理解兄弟姐妹这些家人有多么重要的。”

    “可是——”

    “姜维舟,我不是你的那个燕妹妹了,”她慢慢道,“你的印象里,在扬州城的那个她胆小乖巧,模样可人,永远都会听你的话,对不对?”

    “可是我不是,经历过很多事后,我已经不是那个她了,如果你真的恋慕那个燕妹妹,就不要试图再在我身上找回她的影子。”

    空气凝滞了一瞬。

    隔着门看不见姜维舟的表情,可是她知道,这些话再残忍,她也必须说。

    “不要骗你自己能说服你母亲,让我进门,你最清楚这件事是绝无可能的。”

    “荆燕……”

    姜维舟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绝望。

    “如果你不想你害未来进门的新妇,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就顺着你母亲的心意去做。”

    荆燕轻轻叩了叩门环,“再见,维舟哥哥。”

    “你对我无意,是吗?”

    她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门那边才响起轻轻的两声铁环敲击的声响,像是自问自答一样。

    然后,门外一片死寂。

    第42章

    姜维舟是她唯一的退路,她把自己的后路封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荆燕想要把所有铁链铁锁都打开,从这里冲出去,告诉姜维舟,刚才她说的都是假话。

    只要是能离开这里,不用因为这个军户女的身份再继续吃苦,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在这里,成日的提心吊胆,又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被关在这里,她也不应该被关在这里。

    她濒临崩溃了一样,突然掏出门上所有的钥匙,开始试图打开铁锁,解开铁链,直到开到最后一把,她猛然间像从梦中惊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