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也想去……”

    南星哭着大喊大叫,“我想娘亲,我想爹爹,我还答应下次带我妹妹去芦苇荡!我要去找他们。”

    “不可以啊。”

    仙人说道,“他们的尸体还在这里,孤孤零零的。你不为他们收敛尸骨,他们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南星终于不再折腾了。

    他在容棠的照顾下很快退了高热,又在容棠的帮助下,收敛了父母和妹妹的尸骨,为他们在村外立起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坟墓。

    容棠想带南星去城镇,为他寻个活计,南星却不愿,一双黑漆的眼睛盯着容棠,不说话,却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好吧。”

    容棠说道,他看上去有些无奈,“你的师兄们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南星不知道什么师兄不师兄,他只知道自己在失去所有亲人之后,自己又获得了一个新的亲人。

    这个亲人的名字叫师尊。

    他很高兴。

    南星像从前黏娘亲一样黏在容棠身上,兴高采烈地问道:“那我们去哪?”

    “我先把你送回临渊。”

    容棠想了想,说道,“那里有你的师兄们,他们都会照顾你。”

    “临渊?”

    “那里很隐蔽,也有我的谕术作护法。”

    容棠说道,“凡人的生命脆弱而又短暂,犹如蜉蝣朝生夕死。”

    “你不是凡人吗?”

    容棠短暂地顿了一下,又道:“……我曾经是。”

    南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刻容棠的表情变得很悲伤。他突然很想伸手安慰师尊,但容棠的脸上却没有泪水。

    “那你要去做什么呢?”

    南星好奇地开口,“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因为我也要去找我的家人。”

    容棠微笑着说,“如果他们活着,我要让他们平安终老。如果他们死了,我要收敛他们的尸骨,带他们回家。”

    第33章 因果

    其实连容棠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回自己的家人。

    归云宗从前拿容家威胁于自己,也不知道容家有没有被归云宗所控制。容棠心中挂念,自他悟道开创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凡间寻找自己的父母和小妹。

    而他从凡胎里脱身,得以修炼出这一身精纯内力和谕术,一切也自有因果。

    那日容棠自无妄崖上坠落,心灰意冷,已存必死之念,但他从未想过,自己坠入山崖,身上的各色禁制相互抵制,最终却反过来焚烧魂魄。再睁开眼便只觉得道心明净透彻,魂魄不仅没有被焚烧殆尽,反而练就神魂。

    竟是悟了道。

    他与修真界可谓是格格不入,既不练气,亦不筑基,谕术反倒被容棠修炼至极点,随心所欲,甚至是言出法随。

    但容棠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悟了什么。

    他起初不解,后来容棠四处游荡时,一位隐世不出的得道高僧见他茫然困惑,便出手指点于他:“施主所悟的,似乎是无情道。”

    无情道?

    容棠下意识地便想起自己曾经看过那本竹简上所写的“大道无情”四个字,心中微微了然。

    当日只是惊鸿一瞥,却不想前因早已种下。

    “施主可是遇了什么机缘?”

    高僧捋着雪白的胡须,“施主虽毫无根基,心魄神魂却异常强大。内力易得,心境难成,须经痛苦折磨方能炼就。”

    容棠稍稍一滞,想起从前种种,将自己的事合盘告知。

    “世间浮沉,来去因果。”

    高僧道,“施主得悉兰因絮果,不至现业苦深,终身沉溺,实为幸事。”

    容棠垂眸不语。

    往事不可得,他对那些与谢翎共处的时日里的记忆,似乎随着这一身强硬谕术而消逝得模糊不清。

    他甚至记不得谢翎那张脸,只依稀记得自己跳崖后谢翎向自己抓来的手,和那张扭曲得狰狞脸上依稀的泪痕。

    “从前的事,许多我已记不得了。”

    容棠说道,“那时我应该是恨着他的。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容棠想,谢翎教他的,自己明白了,也做到了。

    “七情六欲最牵绊,心无点尘最上层。”

    高僧双手合十,眉目间神情慈悲,“施主既已有此间因果,便当了却尘缘。善哉,善哉。”

    容棠跟着双手合十,又作揖道谢。

    他返还凡世,凭着从前的记忆想找回容家,赡养父母、抚养小妹。

    但容棠自醒来之后,便发现距离自己跳崖已经死去了整整十年。其中沧海桑田,无论如何,他都找寻不到从前容家在凡尘俗世所遗留的片刻痕迹。

    最后家人没寻到,弟子却收了不少。

    归云宗是从前修真界唯一一个招收凡人弟子的门派,现下容棠自开洞府,便用自己所悟的谕术,教一些给他们。

    南星虽然调皮但天资极为聪颖。他是容棠座下弟子里是最小的,却也是进步最快的,又时常愿意缠着容棠。

    容棠虽然无奈,但也任由着他去。

    而容棠座下的几位弟子时常外出斩妖除魔,一手谕术出神入化,临渊的盛名便这样悄悄传了出去。

    渐渐地,便时不时有宗门请容棠去授学论道。

    “师尊,我看这个咱们就不去了吧。”

    南星嘟着嘴,“让大师兄去也是一样的。”

    他心底其实有些私心,上次自己死皮赖脸缠着容棠,才能跟着容棠一起去这个宗门。但是当容棠授学论道的时候,这个宗门里面疯狂的剑修弟子简直把南星吓怕了。

    首先不说这些弟子们是剑修,修习谕术对于他们自身的修炼根本就毫无益处,其次这些人来根本就不是听课的,而是一个一个抱着自己的剑,坐在台下望着容棠露出傻笑。

    上次去的时候南星就看得火大,这次这个宗门居然还敢厚着脸皮邀请师尊,简直没法再忍。

    “南星。”

    南星口中的大师兄菘蓝笑着斥了南星一句,“你又胡闹。”

    菘蓝身着一身月牙白,年纪虽不比南星大多少,气度和态势上却都比南星要稳重许多。他瞳孔颜色极黑,面上微微浮着一点笑意,一派翩翩公子之像。

    他捡起被南星赌气般扔到一边的请帖,仔细看过时间后对着容棠说道:“师尊,若是南星不愿陪你去,我陪师尊去也是可以的。”

    南星瞬间察觉到了危机感,他此时也顾不得那些远在千里的假想敌,眼前自己的大师兄便是自己有力的劲敌。他上前一把打掉了菘蓝手里的请帖,生气地说道:“你做什么?师尊不是嘱托你要好好安置那些受到兵灾的难民吗,师兄难道都搞定了?”

    “南星,你就不用操心师兄和师尊的事了。”

    菘蓝在容棠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南星露出一个“大人的事小孩少管”的表情,在看到南星不服气咬牙切齿的样子后又轻笑一声,转头对着容棠时脸上神情又变得极为恭敬,“师尊,南星年幼贪玩,他若是不愿去,菘蓝愿听师尊差遣。”

    南星气得牙都痒痒。他自然知道菘蓝这张君子皮下暗藏鬼胎,打得是什么主意。

    他努力给容棠眼神暗示,但自己的师尊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地看向自己,反而是蹙着眉,拿起了那张请帖旁的另一张贴子,轻读出声:“君梧山?”

    这下南星还没来得及开口,菘蓝便说道:“师尊,弟子查探过,玄山剑阁与君梧山相距不算太远,师尊可以去玄山剑阁后再去君梧山。”

    “师兄,你做的功课可真不少啊。”

    南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菘蓝。

    菘蓝根本没有理他,只是笑了笑。

    南星:“……”

    “唔,可行。”

    容棠仔细看过菘蓝给出的路线图后,点了点头算作允准,菘蓝面上喜色一闪而过,又谦逊地垂下眼,看得一边的南星眼睛都发红。

    “那南星想不想跟着去?”

    容棠抬起头,看了眼一边气鼓鼓像只河豚一样的南星。南星瞬间喜上眉梢,洋洋得意地上前抱住了容棠的胳膊。他仗着年纪小,便作出许多他的师兄们都不敢做的事情来:“我都听师尊的。”

    南星给了菘蓝一个眼神,心中像是喝了蜜糖一样。

    师尊果然是在意自己的。

    “那这样就最好了。”

    菘蓝也露出笑脸,虽然那个笑容在南星看来阴沉沉的。

    “嗯。”

    容棠颔首,看着南星和菘蓝和睦的样子眯起了眼睛,“你们师兄弟和睦就再好不过了。”

    南星和菘蓝对视一眼。

    虽然他们不知道容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他们之间和睦的,但既然容棠这样想,两个人也不想拆穿这个事实,便个个都披着层皮,你一声我一声“师兄弟和睦”起来。

    他们的第一站玄山剑阁是在玄山的山顶之上。

    此处要塞极为艰难险要,创派之人是一玄衫女子,手持双剑平定兵灾,是以杀戮入道。玄衫女子将双剑分传给自己的两位徒弟,阳剑古朴守拙,阴剑剑走偏锋。阴阳双剑虽出同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理论观念不和,师兄持阳剑固守剑阁,师妹持阴剑怒行千里自创门户玄女峰。

    而容棠他们一行人所要来的这处剑阁,便是当年师兄手持阳剑所固守之剑阁。

    剑阁的入口极为隐秘,如非容棠和南星已是旧客,只怕像从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少不得找寻,现下菘蓝第一次来,知道入口所在的南星便少不得又要洋洋得意一番,刁难对方:“师兄可知剑阁要如何进?”

    菘蓝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玄山险峻,又加之有禁制不得使用外法上前,此时他们站在山脚下,仰头观察便已经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要在这种情况下觅得入口。

    容棠知道南星是小孩子心性,刚想说出玄山入口,却不想听得一阵之响,山林间有鸟振翅,清脆的铃铛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让南星不由得满是疑惑地向后转头。

    一只遍体墨黑硬羽的鸟“扑棱”一声飞上前,像是通灵一般立在南星面前的枯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