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如在西离大漠时候的顿悟。

    曾经宽广的沙漠夜晚清冷,天空高悬着明月,在那时,他看到了同样的未来,未来的沙漠不全是沙漠,已经有了绿洲的风采,狂妄的天地就这样见证着这里点一点的变化。

    未来的某一时刻,有一个青年行走在沙漠之上,望着广袤的天地,虔诚的跪拜折服在这大自然当中。

    幽静的密室并不狭小,宽度适中,能容纳得下一个人全部的活动,步徽清告诉过束林秋,一代的万剑宗宗主都在这间密室里边完成某一阶段的突破,密室是一个见证。

    过去活着的景刹曾经在这里悟道,现在束林秋拿着景刹的骨头打算吸收其中的灵力炼化。

    束林秋虽然一开始被那股强劲的灵力给淹没,但是那股灵力从头到尾对他都没有什么恶意,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肯定要费力气来驯服,或者是让这灵力不要乱动,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对面完全不按正常发展过来,本来以为是,只能活一个的局面,没想到景刹遗骨居然直接给他展现了一场幻境。

    束林秋感觉到有一股强大却又温和的力量,轻抚他的眉心,然后缓慢的钻了进去,随着一阵白光,他的视线逐渐被吞没,眼前的密室逐渐消失,入眼的就是令人看不清周围的白色光芒。

    景刹的魂魄已经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的,因为他飞升失败了,所以景刹遗骨再怎么强大也没有成灵,如同一个空壳。

    即使魂魄消失,但是魂魄的主人会在消失之前想尽办法在世界上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在自己的骨头上,也留下了一些什么?

    一场梦境,准确来讲,是一场幻境。

    束林秋发现眼前的场景,既陌生又不陌生。

    这里是万剑宗的中心山门,这也是万剑宗里人流量最多的地方之一,束林秋在路旁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场景是熟悉的,但这上面的人却是陌生的。

    束林秋站在原地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观察了一番四周的景象。

    熟悉的景象,熙熙攘攘的人群,对他来说却是陌生的,但又带着一点熟悉,温和的欢声笑语,远远看去,只觉得自己也经历过,但是又近些来看,才发现是陌生人。

    束林秋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自家师尊。

    应该是很久以前的过去,步徽清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话少谨慎,脚踏实地,脾气很好。

    扎着高马尾,穿着淡蓝色的道袍,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走在路上,手中捧着一个什么盒子。

    束林秋直接跟了过去。

    少年步徽清一路走向紫阳峰的乾陵殿,在山门口又遇到一个漂亮的女孩,这个女孩束林秋也认识,就是他奶奶景漱心。

    仙家人修炼到了元婴期,容貌就不会改变,年轻的会一直年轻,年老的会一直年老。

    束林秋见到的景漱心一都是年轻貌美的绝色姑娘模样,但是时间久了,总会在人身上留下点什么,即使他的奶奶年轻貌美如初,但是经过岁月的洗涤,他奶奶的气质也变化很大,像是经过时光长久洗涤的美玉,端庄而典雅,神圣而慈祥。

    景漱心并不是活泼跳动的类型,不过她少女时确实多了跟年老时没有的朝气,这又是另一种熠熠生辉。

    “师姐。”

    “阿清回来了,你这回又带了什么好玩的了?”景漱心笑眯眯的问。

    “给师姐你带了胭脂水粉,还有糕点,本来给师姐带了灯笼,可是半路上摔坏了。”

    景漱心和步徽清应该是景刹最早收的两个徒弟了,他们一个是景刹的亲女儿,一个是景刹捡的小婴儿,都是从小养到大的,而其他弟子们入门的年纪倒也小,不过再小也小不过出生的小婴儿那么早。

    这一切回忆的映像温柔又平和,束林秋看着他们一群人互动,他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虽然师尊并不是同一个,不过师尊的师尊是同一个,所以大家的关系其实还是很亲密的,束林秋入门他们更早一些,也承担起了一部分带小孩的责任,就像,他眼前所看到的步徽清和景漱心。

    彼此依赖着,相互疼爱着。

    原来大家以前都是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都有懵懂的时候,然后就是渐渐的成长,一步一步成为符合自己期待或者不符合自己期待的大人。

    束林秋在想这是遗骨上残留的记忆,还是给他布置的幻境。

    第一段就出现这样的记忆,那么也就代表着其实大家快快乐乐在一起的日常才是景刹记得最深的,那些个少年轻狂或者是成王变强,好像都是次要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温馨快乐的场景,又有一点时有时无的忧郁,带着淡淡的遗憾。

    ……要是多一个人在就好啦。

    束林秋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就在他放松身心,满脸愉悦的看着的时候,场景又忽然变化,而随着场景变化的还有束林秋眼神,他一直都在保持着清醒。

    怀念过去,憧憬他们的过去,但是不会沉湎在过去,也不会丢掉自己的过去去往别人的过去。

    刚才的那场梦境并没有看见景刹的脸,而按照这样的视角,应该就是景刹眼中看见的,能有刚才那样的心情,除了被氛围感染,也有景刹自身。

    有些遗憾,他并不能看见景刹的模样。

    他对于这个长辈一直很敬仰也很向往,他也想看看他的风姿。

    不过看看他看见的世界似乎也不错。

    景刹是四方大陆的一个传奇,他无父无母,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当了几年的野孩子,后来在一次遛弯的时候被人牙子带走,卖去当苦工,可惜的是那时候的景刹跟无灵智的动物没什么区别,不会说话,只会跟随着自己的情绪做出动作,开心了嚎不开心了也嚎。

    他太能吃了,脾气又不好,马戏班子也不要他,有一天他和另一个毁容的瘸腿女孩被人牙子扔了。

    这个女孩就是景刹未来的妻子,章含景。

    章含景本来也是大家族的小姐,但是她家被仇人血洗,只剩下她一人活着,如花似玉的脸蛋面目全非,女孩本来是一株开的正好的花朵,可是整朵花都被掐烂了,还活着,就是不太好看。

    章含景和景刹是最难卖出去的,一个不干活一个干不了活,免费送都不一定有人要。

    被丢下的章含景和景刹就一起走了,他们没地方去,章含景一瘸一拐的拉着景刹,一点点把这个野兽一般的小孩点化……开悟了。

    他先悟求生道,后来慢慢的懂事了,学的东西更多了。

    修仙道。

    景刹是一个天生的修炼者,他最适合修仙,他的修炼速度很快,已经慢慢的变强,他的每一次壮志凌云春风得意,身边都有章含景这个女孩。

    景刹的名字就是章含景给的,以我之名冠你之姓,景刹那会脾气暴躁,是打算黑自己叫做景杀的,可惜章含景不喜欢就扔了,改叫做景刹。

    年少时的过去,也是景刹身在骨子里的记忆。

    可惜的是每次都蒙上了一丝色彩。

    有温柔的渡上一层圣光,也有失去之后的孤苦痛苦。

    景刹不断重复回忆自己的过去。

    束林秋本来以为景刹应该是仗剑走天涯的那种游侠,脾气火爆性格坦荡。

    那幅画像让束林秋印象深刻,那样的少年意气野心勃勃,似乎和他现在看的不符合。

    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景刹的爱人死了,束林秋亲眼看见的,景刹的爱人被人暗算,在还没等景刹把所有的一切给她的时候。

    在这之后景刹彻底断情绝念。

    爱人临死前给他留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很乖很可爱。

    景刹本来对生活已经毫无希望,是襁褓里的女儿给了他再一次活着的希望。

    ……

    束林秋眸子涣散,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这些记忆太乱了,不太符合逻辑顺序。

    他也确定了,这些记忆是景刹临死前的记忆。

    他把景刹人生的好几个阶段都看了一遍,有变强的快意,野心勃勃,也有失去爱人的心如死灰。

    这是一个倒叙手法,束林秋最后看见景刹过去的痛苦,而景刹当时第一个看的,就是失去挚爱的痛苦。

    景刹并不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在这之后他一直努力的变强,就是为了失去在乎的人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

    那张景刹在山中的水墨画,记录的是他最后的朝气。

    束林秋头脑并不清醒,他甚至在怀疑他看见的记忆的真实性,虽然场景很真,但是很多细节对不上。

    景刹那时候的记忆也错乱了。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记忆错乱的人,还是保持了最后一点清醒,发现了四方大陆的现状,把自己的骨头给剔了下来。

    第394章 如果他活着,一定很喜欢你

    错乱的记忆让他走不下去,这是死去的尸骨本能的反馈。

    束林秋深吸一口气,再一次保持了清醒。

    景刹会因为过去而难过,甚至是伤心过度,但是他不会被困在过去。

    束林秋也不会困在景刹的过去。

    “我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首先“我”是“我”,其次才是想和他一样。

    也许困住束林秋并非遗骨的本意,不过这样蓬勃强大的灵力以及藏在遗骨内那样深的记忆,也不可避免的将其吸入。

    最后的最后,束林秋建议道俊秀的身影挺拔,如修竹,又如长剑。

    这里是一处树林,风景很优美,附近有一座小木屋,束林秋眼尖的看见远处有一个美丽的妇人,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身后蹦蹦跳跳的跟着一个小男孩。

    “景刹……外祖父?”

    束林秋轻轻皱起眉,开口说。

    “你个小娃乱喊什么呢,我女儿才七岁。”

    景刹回过头,开口说。

    景刹这个剑眉星目的美男子,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并不能掩盖他的气质。

    “你看得见我?”束林秋问。

    “我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见。”景刹说,“我看你面善不想打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束林秋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原来这样的场景才是你的执念吗?所以你在死前给自己编的这样一个梦……不过有一点我很高兴,你的梦里有我师尊。”

    束林秋明白了,景刹藏在过去的那些执念,那些执念被他压下,却从来没有消失过,这是他最为渴望的想要过的生活。

    景刹飞升失败,噩梦叨扰,梦里他失去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