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静悄悄的,只有夜花在偷偷地放。

    苏樱将写好的紫砂信置于傅昭房门上。翘了翘唇角。

    这是一封情笺,内容俏皮谐谑又热烈大胆:

    今日七夕兮,来府中游。

    七夕何夕兮,月闭花羞。

    心几烦而不绝兮,慕昭昭风流。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苏苏援琴挑就兮,尔莫作老牛。1

    信笺的末尾还以花体写到:

    若接了这信,便是承认,你也喜欢我。

    苏樱狡黠的先将这封信以火印漆好,若他接信看了,火印定然被毁,他便赖不了帐。」

    只可惜,信无人应,印无人醒。

    第二日苏樱去时,只有吹落满院的孤零。

    从此再没有了傅昭的身影。

    姚元一从怀中拿出那支柰花簪。

    那是傅昭掉落在竹筐中的。

    “你……是你杀了他?”苏樱一眼认出这个簪子。

    她以长鞭卷了过来。

    小小的果花被精心染上红粉颜色,团团一朵斜倚在簪头,灵动俏皮。

    看起来恍然有几分苏樱飞扬得意时的散漫模样。

    是他为她修好的。

    苏樱摩挲。簪身起凸不平。

    她垂眸细看,这才发现上面刻了一行小小的字:我知你心,亦我心。

    是傅昭的字迹。看到这行字,苏樱握紧簪子,哭了。

    他承认了。

    他抛开一切奔向她了。

    可满怀灼灼踏上的,却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黄泉路。

    苏樱的鞭子狠狠甩在姚元一的脸上。

    “我竟还将你这元凶当做伙伴……”双眸燃起愤怒的红。

    鞭子抽过皮肉的声音响起,姚元一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没有闪躲。

    他和哥哥屈阳都是受了二皇子恩情才能活到今天的。

    屈阳屈月生下来便是连体婴孩。更为棘手的是,两兄弟连体的位置在面颊。

    屈月从唇角到眼角与屈月的右颊旁侧至下颌紧紧相连。

    若不做分割术,两人谁也活不成。

    是桑渭出手,派人救下了他俩。从此二人便成了桑渭的士。

    这也是两人脸上为何都带着疤的原因。

    屈阳疼惜弟弟,主动提出做了这一生都被绑死的刺士。

    他想着,若弟弟幸运,便可做一辈子走马士,永远不用被点灯,永远不用尝这种刀尖舔血的滋味。

    可是命运不幸,屈月这盏走马灯,还是被点起了。

    不幸又不幸,他还为心上人的爱人送上了走马灯。

    他害得苏樱如此痛苦。

    当初在凉国苹果林,屈月无意中听到了苏樱和傅昭的那段过往。

    他那时才恍然意识到,他间接害死的那个质子,竟是苏樱的心上人。

    所以他愈发的对苏樱好,下定决心要护她余生周全。

    可是万万没想到,此次接到的刺杀大皇子桑川的任务,竟是要他亲手将苏樱杀死。

    姚元一眼里涌起悲凉。

    原来在舍弃自我选择作为棋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被别人?操纵的一生。

    命运掌控权在他不在我,在暗不在明。

    姚元一抬眼对上苏樱,他抚住被抽打过的伤口,只是最后说了一句:“这一鞭,我疼。”

    “为你。”

    手起刀落,将利刃刺入了坚实的脖颈。

    他为自己点了灯。

    汩汩鲜血涌出,姚元一尽力抬手捂住。

    浮生一切走马的闪过,他死前的最后一刻,在懊恼。

    懊恼当初传了那张字条。

    懊恼自己为何没想到,这样粗鲁的死掉会溅得苏樱房中全是血花。

    她最讨厌血。

    姚元一的瞳光渐渐涣散,粗壮身影轰然倒地了。

    苏樱早已瘫坐在旁,失却心力,流泪不已。

    比真相更残忍的,是真相背后的纠葛。

    她怎么也想不到,傅昭生命的消逝,是一场缘起于她的阴差阳错。

    纷繁的情绪快要将她击垮,但她不能。

    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苏樱勉力振作。

    人的肉身可以消散,但肉身中曾经栖居过的思想、情感和心绪,不会就此殆尽。

    只要人间的爱愿永不放弃,无枝的梦魂依然可以永栖。

    他用十年质子生命换来的两国和平,他苦苦维系的一切,她决不允许有人就这样恶意毁掉。

    苏樱擦一把眼角,起身。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苏樱诧异警觉。此番刺杀,府内守卫没有一点动静就已经让她生疑。

    妖猫杀人案出了之后,宫中狸猫都被处理殆尽了。又怎还会有猫叫?

    黑猫窜过,影子投射在墙上,突然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谁?”苏樱执起长鞭。

    “我。”来人不急不缓。

    烛光照耀下,墙上影子越拉越长,直至将苏樱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