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暖器嗡嗡作响,发散着热量。宿舍里很安静。

    林辞下意识地摩擦着杯壁,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突然决定告诉格雷自己的事,是因为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他对这个总是无条件护着自己的哨兵,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明明两人对彼此都不甚了解,为什么哨兵会喜欢自己?真的是喜欢这个自己吗?在知晓了他的过往、他的为人后,还会一如既往的喜欢吗?……

    林辞是一个胆小的人,他怯与付出感情,可哨兵温水煮青蛙般的关怀呵护,让他这只青蛙开始怠于跳出装满水的煮锅。

    这太危险了。

    那不如趁青蛙还没熟,就将他五脏六腑里那些肮脏的,难堪的,恶臭的东西全部掏出来,让哨兵看到……至少,现在快刀斩乱麻的话,他不会很痛。

    “你如果……”

    哨兵大概又要说“不想说就不说”的话了。

    林辞打断他:“你知道变魔术、出老千和偷东西,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说着,向导摩擦杯壁的指尖,忽然多出了一枚薄薄的柳叶刀片。

    格雷安静地坐在上铺,架子床对面的不锈钢烧水壶上倒映出两人被压缩拉伸,不成形状的身影。

    通过那扭曲的影像,格雷看到了向导手中一闪而现的刀片。

    修长白皙的手与锋利的薄刃形成鲜明对比,危险而美丽,清纯而妖冶。

    哨兵曾经生活的世界,很小很小,虽也藏着污,纳着垢,但世界的肮脏有那么多种,想要遇到相同的还是有些困难:“我,不太清楚。”

    “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建立在手法和分散注意力上的。”林辞盯着冒着热气的柠檬水,继续说:“我曾经生活在伦敦基地的贫民窟……”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给大家排个雷:下章有主角吃屎,受不了的别订。

    本文主角不是貔貅,不是只吃不拉的纸片人,他们是活在我的故事里的活生生的人。我不觉得屎尿屁怎么不好了,我写的又不是某些人的“一起去尿尿,你尿线,我尿坑”。我的故事里那段剧情合理合法,我要表达的也不是主角多惨多可怜,你看不懂我在写什么无所谓,但是我写我的,我只为故事服务。

    ps:人每天不上个厕所拉一下那叫便秘,需要看医生。

    第40章 过往(1)

    伦敦基地建立在古伦敦市之上,有东西南北四个分区。

    西区是基地要员和富人聚居的地方,整体治安环境远高于其他三个分区。但这里也是贫富差距最大,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与富人区一街之隔的贫民窟里,地下排水设施坏了大半,一到雨天,街道就会积攒大量污水。

    总有富人不得已需要经过肮脏的贫民窟,他们昂贵的皮鞋会沾上甩不掉的污泥。

    而这个时候,赚钱的机会就来了。

    临近富人区的街巷里,到处是带着棉布和鞋油,准备为夫人老爷们擦鞋的擦鞋匠。

    “擦鞋!擦鞋!1芙拉一次!各位老爷太太们擦下鞋吧!”黑发黑眼的男孩蹲在墙角,见有衣着华丽的人经过,便挥动手中的擦鞋布,招揽生意。

    林辞是个孤儿,从懂事起,就和一个没有头发,满脸伤疤的老妇人一同生活。

    他知道老妇人不是自己的亲人,因为老人是典型的非裔,而自己却是个黑发黑眼的亚裔。

    老人每天只管他早晚两顿饭,平日里更是将他当做空气,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因此,林辞直到五岁才学会说话。

    当然,他不怪老人,在这种地方,肯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每天两顿饭吃,已经是天大的善心。

    可惜,老妇人在前天死掉了,租住的房子也被房东收回。林辞没了住处,也再没有免费的两顿饭可吃。

    七岁的孩子干饿了两天。

    这个季节的伦敦基地总是在下雨,空气潮湿冰冷,失去了庇护的男孩很快患上了感冒。

    头很晕,嗓子很疼,肚子很饿……小林辞想吃面包,可面包需要花钱买。而他,没有钱。

    翻过街边的两处垃圾堆都没能找到可以吃的食物。林辞在肚子又一次绞痛时,听到了巷子里擦鞋匠的揽客声:“老爷夫人,擦鞋吗?5芙拉一次!”

    ……

    擦鞋布是从垃圾堆里挑拣的,鞋油是别人刚刚丢弃的,划开铁皮管,大概还能刮出一点。

    小小的孩子抱着这堆东西,蹲到了巷子的角落。

    “夫人,您的鞋子脏了,擦一下吧!”稚嫩的童声夹杂在众多招呼声中。

    大部分经过的人根本不会赏给这样的小孩任何眼神,偶尔有注意到他的,在看到林辞手中简陋的工具后,也会望而却步。

    林辞在角落里蹲了两个小时,喊到声音嘶哑,却没有接到一单生意。

    “哇我不要穿了!好臭!好脏!妈妈!”窄小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女童尖锐的哭喊。

    “不穿就脱了!光着脚走!都说了不让你跟着来,非要来!你当这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愤怒的男人骂骂咧咧,高亢的嗓门仿佛把狭窄的巷子震得颤动起来。

    巷子里的揽客声停了停。

    “你凶孩子干什么!还不是你提前答应了她,今天要带她去游乐场玩?结果又要工作……”拉着女孩的妇人护住孩子。

    “我不要走了!妈妈,妈妈!”男人的责骂和女人的维护让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贝拉,你看我们到了!让这些人给你清理干净鞋子,我们贝拉就又可以开开心心的走路啦!”

    听到有生意,刚刚在男人的吼叫中安静下来的巷子恢复热闹。

    “小姐,我这里是最新出的擦鞋机,您看看?可以把旧鞋子擦得和新的一样!只要10个芙拉!”有人举着干净的擦鞋机凑了上去。

    女孩的母亲对擦鞋机还算满意,但10芙拉的价格让她皱起了眉头。丈夫虽然在基地内部工作,但与真正的达官显贵相比,他们也就是普通人家。

    这些贫民可真敢开口,只是擦个鞋而已!居然要10芙拉?!

    女孩倒没有自己母亲想的那样多,她看了看今天第一次穿上的小皮鞋,抽噎着嫌弃道:“我、嗝,没有旧鞋子,嗝。”

    “小姐,要擦新鞋,还得用我这种擦鞋油!这可是我家祖传的秘方,擦得特别干净!擦干净只要5芙拉!”举着擦鞋机的人落选,立刻又有新的人凑了上来。

    妇人依旧不太满意:5芙拉还没有机器……还是有点贵。

    还好女孩对这次的人也不满意:“你长得、嗝,太丑了!离我、嗝,远点。”

    男人见妻子和孩子开始挑选擦鞋匠,愤懑道:“擦鞋?擦什么鞋?又不是有钱人家!”

    妇人听到男人的抱怨,瞪了过去:“不是有钱人家那要怪谁?难不成怪我吗?就擦个鞋你还要斤斤计较,扣扣搜搜!我不是你老婆?她不是你女儿吗?!”

    妇人的话让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两人说着就要吵起来。凑过来的擦鞋匠们眼见不妙,便散开了。

    “老爷,夫人,擦鞋……1芙拉就行。”弱弱的童声引起了一家三口的注意。

    被母亲牵着的女孩看向说话的人是个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

    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虽然穿着破烂,但白嫩的皮肤让他显得格外讨喜。

    同龄人之间向来有着莫名的吸引,女孩松开了母亲的手,抽抽搭搭地走向林辞,提了提裙子,将脚伸到男孩眼前:“就,嗝,就你吧。”

    1芙拉男人和妇人都没有制止女儿做出的选择。

    林辞打量着女孩伸到眼前的脚。

    漂亮的红色皮鞋表面倒是没沾到什么脏物,但鞋底却粘着一坨褐黄色的软物。

    原来是不小心踩到了粪便,林辞想。

    贫民区的街道无人清理,常有流浪猫狗的粪便大咧咧地摆在路中央。走路时若不多加小心,很容易就会中招。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一般踩到,就地找块石头蹭掉便算了。不会有外面人这么大的反应。

    林辞边想,边找出一块大点的布头,隔着布料,用手帮女孩刮走鞋底的软物。接着又用剩下的布料,细致地为她擦拭干净鞋底的花纹,和皮鞋的表面。

    这可是1芙拉!1芙拉可以买三袋面包边,三袋面包边可以吃一个周……林辞开心的想着香香的面包边,碎布头擦下来的黄色秽物也变得不是那么难闻恶心了。

    直到用光了手头所有的擦鞋工具,林辞看着女孩两只干净如初的小皮鞋想: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老爷夫人!擦干净了!1芙拉!”小林辞开心的笑着同女孩身后的两人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心已经欢快地飞到了几条街外的面包店。

    女孩低头检查自己的皮鞋,红色漆皮的表面亮晶晶的,一尘不染,把脚放到地上踩踩,也没有了沾染异物的感觉。

    确实擦干净了!她开心地跑回母亲身边。

    妇人见状,正准备掏钱……

    “等等!什么1芙拉?谁让你给她擦鞋了?我们可没同意!”说话的是女孩的父亲。

    小小的林辞愣住:“可是……老爷,我已经擦完了……”

    “是你自己要干的,走开,我们不会给你钱!”吝啬的男人抓过妻女就要离开。

    林辞情急之下,几步跑去,抓住了女孩的裙子:“小姐,那是我吃饭的钱,您给我吧,我已经给您擦完了……”

    “滚滚滚!哪来的狗杂种,别碰我女儿,松开你肮脏的手!”一只漆黑鲜亮的皮鞋踢到林辞的胸口,不大的孩子翻倒在满是积水的街道上。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还在生病的孩子眼前一花,但他仍旧在能视物的瞬间,从地上爬起,拦在那一家三口面前。

    “老爷,只要1芙拉。我擦得很干净……您可以检查下的……”孩子的世界总会有些天真,小林辞固执的认为自己付出了劳动,理应得到该有的回报。

    被拦住去路的男人脸色发黑,抱起女儿的妇人虽然也不太想花这笔费用,但丈夫的行为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这是欺负小孩啊……”

    “鞋都擦干净了,却连1芙拉都舍不得给,什么人啊!”

    四周的窃窃私语让妇人感到羞耻,她掏出一枚芙拉,丢到林辞面前:“拿去拿去,谁也没要赖你的帐!明明就是自己上赶着来擦鞋,我们没同意的!”

    “谢谢夫人!”林辞伸手想要捡起芙拉。

    那枚硬币上却多出了一只大脚。

    “小杂种!”男人显然比自己的妻子脸皮要厚,周围人的议论只引起了他的愤怒,他不想让林辞轻易拿走硬币:“钱可以拿走,但是,你这个低贱的狗杂种……”

    男人的余光里闪过一团包着白布的黄色秽物,他黑着脸冷笑道:“野狗就应该吃屎,你把那些屎吃了,这钱,就归你。”

    ……

    林辞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不知吐了多久。

    他本就两天没吃饭,将那些恶心的秽物吐出后,胃里就只剩下酸水,甚至到最后,即使胃袋再如何收缩抽搐,他也只能生理性地干呕。

    头昏眼花的孩子瘫软在自己难闻的呕吐物旁,一动不动,手里却还紧紧地攥着一枚冰凉的硬币。那是他的1芙拉,是他的三袋面包边,是他这个周赖以生存的全部。

    “别问我屎是什么味道的。那时候太小,我记不得了。反正很恶心,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的嘴很脏……”林辞低着头,靠坐在床头,握着已经变凉的水杯调笑。但语气实在无法称得上欢快。

    酸涩的柠檬片静静地沉在杯底,就像双层床上铺沉寂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