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呢?”张勤问。

    “这里有高登一个,已可抵得上十个。”

    黑豹还在继续往下说:“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骗了我,就得付出代价。”

    张大帅这才问道:“你想报复?”

    “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走!”

    张大帅沉吟着:“我不但可以给你机会,还可以给你五万块。”

    在谈这种事的时候,他那些骂人的话,忽然全部听不见了,神情也变得非常严肃:“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条件,我全部可以答应。”

    “你肯先放我走?”

    “当然。”张大帅道,“但你也得放了这女人。”

    “你还得给我辆车子。”

    “行。”

    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为定?”

    “闲话一句。”

    “好,你退后三步,我就下来。”黑豹的人已开始动,手里的钥匙立刻响了起来。

    张大帅立刻退后了三步,却乘机在高登耳畔轻轻说了八个字:“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三)

    十二点一分。

    在霞飞路后面的高级住宅区,有一栋面积很大的三层楼花园洋房。

    壁上的大钟刚敲过十二响,忽然有六辆轿车急驶而来,停在门外。

    下门按铃的是金二爷的司机老刘。

    老刘的脸是张公馆每个人都认得的。

    本来门禁森严的张公馆,铁栅大门立刻开了。

    金二爷背负着双手,慢慢的下了车:“你们的三爷呢?”

    “三爷不是跟二爷一起在田八爷家里喝酒么?”应门的陈大麻子觉得很奇怪。

    陈大麻子也是张大帅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头劈死过不少跟“老八股党”作对的人,若不是因为好酒贪杯,也不会屈为门房。

    若不是因为他虽然好酒,却很忠诚可靠,张大帅也不会要他做自己老窝的门房。

    金二爷吸了口雪前,慢馒的喷出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大麻子当然也不知道。

    他正想开口,忽然一阵刺痛。

    刘司机手里刚抽出来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的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那里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大麻于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后,嘴角才开始泌出鲜血。

    他的眼睛并没闭起来,一双凸出的眼珠子,还在瞪着金二爷。

    金二爷却再也没看他一眼,喷出了一口雪前烟,挥手道:“先搜三楼上二姨大卧房里的保险箱,若有人挡路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做了个手式。

    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四)

    “先杀女人,再杀黑豹!”

    高登的手已经滑入晚礼服的衣襟,指尖已触及了枪柄。

    他的手指比枪还冷。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张大帅这个人。

    他不愿为这种人做任何事,可是他们之间的“合约”却必须遵守。

    枪手也有枪手的规矩。

    黑豹已挟着露丝从木箱上跳下来。

    露丝已晕了过去,所以她死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砰”的枪声一响,子弹已贯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脑。

    高登的枪是绝不会落空的。

    张大帅眼睛里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

    他已看出黑豹绝对没法子用一个死人未作盾牌,高登的枪再一响,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枪声并没有再响。

    就在第一响枪声过后的那一剥那间,只听“叮”的一声,一柄钥匙已经插入了高登的枪管,子弹已射不出来。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冲起,一窜三丈,扑向张大帅。

    张大帅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来的。

    他并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显然已使得他肌肉渐渐松弛。

    但他的动作还是很快。

    黑豹的身子一冲起,他已翻身冲出去,一面伸手拔枪。

    但他的枪已在赌场中交给了梅礼斯,现在还摆在赌场的那张桌子上。

    他的手掏空,掌心捏起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他只能感觉到黑豹身子扑过来时,所带起的风声。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行动已远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夫声大呼:“野村——”

    外面果然有个人拼命冲了进来,但却不是野村。

    锋利的斧头寒光一闪,直劈黑豹,来拼命的果然还是张勤。

    他的斧头已剁向黑豹的膝盖。

    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

    喝声中,张勤只看见黑豹的腿突然向后踢出,一只拳头却已像铁锤般击在他鼻梁上。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梁碎裂时的那种痛苦和酸楚,可以感觉到眼泪随着鲜血一起流出来。

    但他再也不能感觉到别的事了。

    黑豹的身子落下时,脚已踢在他咽喉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斧头。

    晕眩中,他仿佛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好他少年时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们那老屋的门口,呷着杯苦茶,眺望着西天艳丽的晚霞……

    他本该早些回去的。

    也许他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到这种大都市来。

    高登看着手里的枪,似乎在发怔。

    枪管上竟已有了裂痕,这一把钥匙的力量好大!

    黑豹一踢飞张勤,忽然转过脸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现在已经还给你。”

    高登冷冷的看着他。

    “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他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个真正的枪手,身上绝不会只带着一柄枪的。”

    他的左手里忽然又多出一柄枪。

    黑豹仿佛一怔,但他的人已扑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已完全改变。

    张大帅冲出来时,已发觉情况改变。

    加上司机,他本来还有十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十三个人全都是经历无数次血战的打手,都曾经替他卖过命。

    他带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属中最忠实,最精锐的一批人。

    虽然他大部分契约、股票和秘密文件全都在他三楼上那个德国制的保险箱里,但他的命毕竟还是比较重要些。

    可是他出来的时候,外面这块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个人。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的短褂,用黑巾蒙着脸的人。

    他们手上都拿着刀。

    不是这地方黑社会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种西北边防军使用的鬼头大刀。

    刀柄上还带着血红的刀衣。

    张大帅又惊讶,又愤怒。

    这二十几柄大刀已将他的人包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他的惊讶显然还不及恐惧深,所以他的声音已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他的话现在已不值得重视,何况这句话根本就不值得答复。

    然后他就听见黑豹在身后冷笑:“现在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谈谈条件?”

    张大帅霍然转身,盯着他:“他们是你的人?还是金老二派来的?”

    “这一点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贴着墙,他还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枪。

    “无论他们是谁的人,都一样可以杀你!”

    张大帅长长吸进一口气,冷笑道:“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你想试试?”黑豹的声音冷酷而充满自信。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我走?”张大帅很迅速的就下了决心。

    他本来就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头。”

    张大帅的脸色变了,突然大喝:“野村。”

    那日本人虽然也有点恐惧,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他立刻向黑豹扑了过来。

    黑豹笑了。

    他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看来更像是个吃人的野兽,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

    “来罢,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刚招手,这日本人突然间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间已被抡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阴影中。

    他看着梅礼斯奔进来,抱着他女儿的尸体,无声的流着泪。

    法国人也是人。

    血,毕竟是比水浓的。

    高登又转过脸,去看外面的情况,他恰巧看见黑豹被抡了出去。

    黑豹的头眼看已快撞上货仓屋顶的角。

    那日本人看着他,脸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谁知黑豹的脚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过来。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这种动作的矫健和速度。

    野村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不能不信。

    忽然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向他扑了起来,左时曲起,右拳半扣。

    野村虽吃惊,但一个像他这样的柔道高手,养气养静的功夫绝不是白练的。

    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用的正是他们从“唐手”中变化的“空手道”。

    他在日本时,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手交过无数次手。

    空手道的招式他并不陌生。

    他已准备好对付的法子。

    谁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变了。

    他的拳和肘都没有使出来,竟突然蹲下去,扫出一腿。

    张大帅手下的那两个练谭腿的高手,都已认出他使出的这一着正是正宗北派谭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