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当他忍着剧痛伏在案边,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些字句时,是怎样的心境。

    《治平论》,这是他留给柴桑最后的礼物。

    “治平”二字,出自《礼记·大学》,“身修而后齐家,齐家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天下平,这是柴桑的夙愿,也是他的夙愿。

    “陛下,臣只能陪你到这儿了。”当他用尽全身气力,同柴桑告别,在场的人再也绷不住。

    生逢乱世,所见的生生死死不计其数,但今日的王朴不同。

    他没能赢过命运,但他不是蝼蚁。

    “放心,陛下还有我们。”九歌红着眼穿过众人,移到病榻前,站到了柴桑身边。

    王朴的眼睛本来已经闭上了,听到声音,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九歌,又缓缓阖上,嘴角挤出一丝笑。

    半炷香的时间后,人渐渐没了呼吸。

    远远的,柴桑看见王朴的妻子躲在角落抽泣,她依旧一身粗布衣裳,完美地隐匿在这座破旧的宅院里。

    他脑海中回想起前几日王朴说过的话:“我二人,少年夫妻……”

    幸,也不幸。

    王朴的后事是柴桑盯着办的,百官吊唁,死后显荣。

    他用十年寒窗、毕生所学,用魄力和勇气,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半个月后,福明宫中。

    九歌像往常一样,用完早膳后,去到了柴桑的书房。

    前脚刚踏进去,便看见柴桑身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瞬间愣在原地,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第56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柴桑怀里抱着历哥儿,自己念一句,让历哥儿跟着念一句。

    历哥儿年龄还小,尚未开蒙,前面几个字还好,一到后面就忘记了,嘟嘟囔囔,全然听不清。

    柴桑也不恼,笑盈盈地看着稚子,耐着性子教了一遍又一遍。

    历哥儿自幼养在皇后宫中,玉娘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福明宫中朝臣来来往往,她母子二人甚少过来。

    这样温馨的一幕,在福明宫着实少见。

    九歌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动,心里如同针扎一般,霎时浑身发麻。

    她不是圣人。

    宫城之大,大到只要稍加注意,她就可以避免和玉娘碰面。

    但是,历哥儿的出现提醒了她,看不见并不等于不存在。

    如今她同柴桑再如何心意相通你侬我侬,也改变不了他当年在郭玮面前一口应下婚事,随后大婚生子的事实。

    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以为她早已拔出,但是每每想到,心尖透凉。

    柴桑的注意力都在历哥儿身上,丝毫没有察觉九歌的到来,直到发现历哥儿直愣愣地盯着门口看。

    “来。”柴桑抱起历哥儿放到地上,然后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九歌面前。

    纵然心里不痛快,九歌还是收敛情绪,依次向柴桑和小皇子行礼。

    历哥儿看看九歌,又看看柴桑,突然朝着九歌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师傅。”

    九歌疑惑地看向柴桑,柴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对”,柴桑蹲下身,保持和历哥儿一样的视野,仰起头,看着九歌说:“这便是我方才同你讲的,师傅。”

    “师傅。”听完柴桑的话,历哥儿又喊了一声。

    九歌依然在状况外,但碍于当着历哥儿的面,不好多问,只是配合着蹲下身来,朝历哥儿笑了笑。

    只是看着面前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大一小两张脸,心绪很难平静。

    不多时,柴桑便命李苇将历哥儿送了回去。

    历哥儿一走,九歌的脸登时就变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九歌这个语气……柴桑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察觉情况有点不妙。

    “历哥儿这个年龄,该开蒙了,原先我属意王朴,可是……”提起王朴,柴桑话里都是遗憾。

    “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柴桑紧盯着九歌,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这事,皇后知道吗?”九歌避开了柴桑的眼神。

    柴桑赶忙答道:“同皇后商议过了,你的学识和人品,她还是很放心的。”

    柴桑的话刚一落地,九歌便迎了上去:“那陛下同我商议过了吗?”

    柴桑一时哑口无言。

    见柴桑这个反应,九歌顿时有些失望。

    “我还有事,先退下了。”不等柴桑反应,九歌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出殿门,冷不丁地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林沐。

    林沐发誓自己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有事找柴桑禀报,谁知恰好碰上两人在里面吵架。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住九歌,但是看到她黑着脸瞪了自己一眼,又默默地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