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悔他做事太绝,以至于,没有来世……

    他这一生,凭一己之力,让大周屹立于世,拯万民于水火。他无愧于任何人,却唯独不敢言她。

    “蔺州做的衣裙,取回来了吗?”柴桑突然问道。他当日匆匆回京,这事便忘在了脑后,如今一晃,也有两年了。

    看啊,随便提起一件事,他都对不起她。

    “取回来了。”其实很早前便取回来了,只是这两年匆匆忙忙,那衣裙压在箱底,竟未见过天日。

    “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柴桑笑着看向她,眼里极尽温柔。

    “好,你等一等,我这就去换上。”九歌站起来,在他嘴角吻了一下,然后匆匆跑了出去。

    九歌刚离开,李苇便走了进来。

    “我念,你写。”

    一盏茶的功夫后,九歌跑了回来,裙裾飞扬,那是一条绿色的裙子,他曾说过,绿色很衬她。

    可是,她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一片哭声。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跌跌撞撞地跑到柴桑床前。

    他眼睛闭着,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静静地躺在那儿。

    九歌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手突然僵住了。

    六月十三这一日,是九歌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她失去女儿之后,又永失所爱。

    人到齐之后,李苇宣了旨,着皇子柴昭承继大统,南昭容辅国。

    宣完旨后,李苇又拿出一封信,交到九歌手里。

    那纸上的字笔力虚浮,远不胜从前,但确是柴桑亲手所写。

    信上说,“卿卿吾爱,既无来生,便将此作红尘一梦,梦已醒,卿当复归山林,且自在去。”

    桑绝笔。

    他让她,离开这大内,离开开封。

    九歌看着信上“绝笔”二字,忽然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日他在月下起誓,与她此生相守相依,绝不离弃。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可他终究,轻诺寡信。

    九歌心中大恸,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随即两眼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翌日醒来,便看见兰姐儿守在她床头,皱着眉,一脸的忧色。

    她又慢慢阖上了眼。

    她谁也不想见。

    她听到了兰姐儿离开的声音,不一会儿,更多的人来到了她的床前。

    她不在乎他们是谁,这世上,她谁也不在乎。

    “九歌。”是李鸢的声音。

    “你有身孕了。”

    九歌脑子嗡的一声,旋即睁开了眼。

    她抓着李鸢的胳膊,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眼里寻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是,李鸢扶着她的肩,告诉她:“是真的。”

    多么荒唐啊,九歌无力地躺倒在床上,果真是因果报应吗?

    若是昨日知道了此事,他会不会多出几分生的意志,这个孩子,她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会不会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亲。

    可是,没有如果。

    她突然想起老道塞给她的那四句诗,曾经苦思冥想都不得其要,如今一看,原来啊……

    月落星稀,孤灯未灭,一星孤……无一不是殁世之兆。

    自柴桑走后,九歌的神情便黯淡了下来,林沐和李鸢离了京,姜老太爷突然去世,柏舟陪着姜宁,扶着姜老太爷的灵柩回了黎州。

    柴昭继承了皇位,小小的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底下的朝臣。

    “师傅,我怕。”下朝之后,柴昭抱着九歌的胳膊说。

    九歌摸摸他的头:“陛下不用怕,只要陛下以天下百姓为己任,便对得起那个位置。”

    没有了柴桑,好像世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坍塌了。

    九歌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她并没有如柴桑所言,立即离开皇宫。

    柴桑走后,柴昭开始依赖她,他喊她一句师傅,她不忍留他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中。

    九月,边关急报,契丹南下,南昭容领军出征。

    十日后,九歌正在福明宫中,看着小皇帝写字。

    李苇踉踉跄跄地跑进来,神色慌张:“陛下,南将军反了。”

    柴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懵懂地看向九歌。

    九歌表情一滞:“你说谁?”

    “南将军,南昭容!”

    南昭容披着黄袍进京,一路上犹入无人之境。

    唯有在宫门前,遇到一个小黄门拦在马前。

    “你敢拦我?”南昭容看着马前的小太监,一脸的威严,这小黄门看着陌生得紧,这些年他打宫门进进出出,从未见过。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小黄门怒目而视,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南昭容仰天一笑:“哈哈哈,乱臣贼子,好一个乱臣贼子,这天下,哪有什么乱臣贼子!”

    不等南昭容开口,身旁的人便出手,一左一右,将小黄门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