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坐这,别动。应薄川补了一句,动了,就跟老板举报你。

    我真要回去上班。李三七像是屁股生了钉子,浑身上下不得劲。

    你下午两点钟才开始上班,撒什么谎。

    李三七炸了,他对应薄川喊:我是上辈子抢你老婆了?还是杀你全家啦?

    大中午的外面多热!!你自己看看手机天气预报,多高的温度啊!大家都不愿意出来,你还给我老板打电话,点名让我送,大路上温度都快四十了,出来半个小时胳膊都晒蜕皮了。我求求你直接撒了我吧。

    应薄川没想到这一层,心虚地夹了块排骨扔嘴里,这不是让你锻炼锻炼吗?看你都瘦成糖醋小排了。

    王八蛋!李三七眼睛睁的老大,瞪应薄川,你就是王八蛋!

    李三七不讲话了,应薄川递给李三七一盒饭:你也吃。

    李三七摇头:打死我也不吃你家的饭。

    不吃就举报你。

    李三七接过了餐盒,埋头吃起了饭,应薄川自己不吃,一个劲儿的给他夹菜。

    真香了吧。

    多吃点肉。应薄川夹了根鸡腿扔到李三七餐盒里,孩子太穷,今天还能在我这吃肉,下一顿吃上荤的,怕是要等到明年。

    这个鱼好像也不错,吃鱼长脑子,弱智就得多补补。

    今天心情好,得给李三七吃顿好的。应薄川一边损人,一边给夹菜。

    菜太多了,李三七吃不过来,嘴里塞的满满的。

    应薄川伸手摩挲李三七的发顶,他的头发很软,摸起来舒服极了:赶明个儿,养只和你一样的小狗。

    你才是狗。李三七把应薄川的手打掉,把餐盒放到一边,我要是狗,你连狗都不如。

    吃完了,我走了啊。

    李三七。应薄川拿纸巾给他擦嘴,擦好又忍不住用拇指去碰李三七的嘴角,你得去上课。

    拿着纸杯的手停滞,李三七没了声音,转过头小声地说:你管好宽。

    再回去争取一次。应薄川站起来,走到李三七面前,蹲着,像是在哄小孩儿:找喜欢的老师,或者能说上话的校领导,解释清楚。试试能不能把处分撤销,就当争取最后一次。

    李三七没动,长睫却煽动得厉害。

    应薄川很轻地攥了攥李三七放在膝盖上的手:别让自己后悔。

    应薄川的手很大,温凉的覆在的手上,李三七像是被烫到了,慌张地抽出手:我 我走了,再晚来不急了。

    说完风一阵地跑出了办公室。

    没一会,李三七气势汹汹地跑回来:把账付了,别想着吃霸王餐。

    应薄川付好了钱,李三七用力地踢了脚应薄川的小腿:你个狐狸精,怎么到处勾引人。对不起小苏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办公室又空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应薄川坐回椅子上发呆,又想起了李三七穿着他的睡衣,坐在在自己家里吃的那顿早饭。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生活吵闹但很有趣,比起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的工作,和李三七碰到的每一面,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活着。

    再试一次,别让自己后悔。应薄川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李三七的脑子里。

    夜里李三七下班。他在玄关静止了许久,脱鞋走到墙角,就着逼仄出租屋里的灯光,仔细地翻腾起书包来。

    包里是他的课本,有一本封皮少掉了一半,整本的纸张泛着被被火燎过的棕黄,那本免疫学本该在垃圾桶里烧掉,留下的灰烬会在清晨被市政局回收到垃圾车,然后挫骨扬灰地散到海里。

    李三七被保释的那个清晨,跑的飞快,赶在环卫倾倒垃圾之前,将书捡了回来。

    10 第10章

    应薄川的话,像是李三七深陷混沌夜里看到的一簇火,引着他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别让自己后悔。李三七沉沉地呼了几口气,敲开何教授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来访的学生,教授正在窗边的座位上看文献。

    何教授对李三七的到来并不意外。他与本科学生相处不多,但对李三七的印象极深。

    这学生喜欢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他的课仰着一张白净的脸,眼睛总是很亮。有时候讲到课本上关键的点,五官回变得生动,组合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何老师喜欢这个学生,喜欢从他脸上看到恍然大悟,那是一种为人师表的满足成就感,能让他开心一整天。

    医学生要学的知识很多,背的题目也很多。尽管是国内最顶尖的医科大学,临近考试也不少同学抱怨。

    何教授没见李三七抱怨过,那学生总是在笑。他似乎没什么朋友,总是忙着打工,他见过无数次来上课的李三七都是带着伤口。

    那学生在学校的四年里,情绪变化得极大,从最开始的懵懵懂懂,到最后好像什么都不再重要。好在李三七成绩一直很好,始终年级第一。

    何教授在厕所碰到过李三七。他在洗手台洗手,镜子里反射出角落里吸烟的李三七。他的样子好像很无所谓,呆愣地看着远处,似乎周遭什么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

    李三七眼里的光渐渐在熄灭。他没有跟任何人求救过,直到被学校开除。

    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来院长办公室举报李三。他自称是杨规的哥哥,杨规过马路被李三七驾车撞倒,交警来处理,现场只有李三七一人。他承认是自己无照驾驶,毁了杨规一条腿和半辈子。

    他希望校方取消李三七保研资格,放他毕业,去赚钱偿还医疗费。他闹了太多次,有两次还将媒体带过来,校方只能开除李三七。

    出事的时候李三七在读大二。

    何教授终于知道李三七身上嚎叫的愤怒,来源于整整三年被杨规哥无尽的金钱索取,来源于无法全身心地学习。四处打工赚钱和保持学业将这个懵懂的学生拖拽得鲜血淋漓,疲惫不堪。

    杨规可好些了?何教授接了杯水,递给李三七。

    李三七坐在何教授对面的沙发上,闻言呆滞了片刻,一两秒钟后缓缓地说:差不太多了,就是腿还有些不利落,他哥拖着不肯让杨规复健。

    确实应该好些了,三年都在医院里治疗,应该恢复的不差。

    外面累吗?何教授坐到李三七对面,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累。李三苦笑着说,比上学累多了,钱太难赚了,人心也太贪婪。我一点一点地赚,一点一点地还,还是还不够。

    整整半分钟的沉默。李三七垂头喝水,何教授盯着李三七看。

    累就回来吧。何教授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言语温和是长辈教育小孩的语气,保研资格还在,你回来当我的学生。

    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李三七心跳的有些快,他有一种好运降临自己身上的预感。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买彩票没有中过奖,喝饮料也没有再来一瓶的幸运。教授跟李三七说,可以回来,他就兴奋起来。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处分的事吗。

    怎么现在如愿了,反倒不敢相信了?

    李三七笑的很愉悦,恢复了一点年轻人得蓬勃,就是不敢相信,这么严重处分,回来好像太容易。

    哪有免费的幸运。何教授缓慢地扶了扶眼镜儿,从半面墙的书架上取文献。很厚的一沓子交到李三七的手里,他说,我惜才愿意给你留名额,愿意去管事的人那儿说两句话。有人关心你,为了让你毕业亲自找校领导说和,还捐了不少钱给学校。

    啊?李三七伸手扶老教授的手臂,诧异地问,是谁啊?

    我哪知道?何教授坐回窗边的椅子,学术已经够我操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