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要从村东口,跑过桥,到西口边找我。”

    “说是来这里检查、检查,其实谁都知道,他就是想泡我呢!”

    “轮到他站岗,他也不好好站,就站在我家院子前面,往我窗子里,丢石榴花。”

    “我们当时大姑娘都会唱一首歌。石榴花、花石榴,落满一地石榴红。石榴红、红石榴,旭日初升东方红……”

    “后来他退伍咯,听说我爸爸把我许配给隔壁村的教书先生,急得哦,在火车上站了好几天,眼都没合,就跑回来找我。”

    “他一到我们家,就昏过去了。”

    “那双解放鞋,都磨没了底咯。”

    “我就把他的鞋子补好,衣裳缝好,悄悄的,放在他床头边上。”

    “他一醒来,看到衣裳、鞋子,就明白了。整个村子,除了我,这手艺上哪儿找去?”

    方芳笑盈盈地絮说着过去,一双浑浊的眼睛映着水光,晶莹如碧波荡漾。

    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一样,石榴花般的脸颊,笑出酒窝的嘴角。

    就好像旷野的风、五六十年前的阳光,又穿越时空,拂卷过她灰白发梢。

    那是属于她的,少女时代。

    她放下剪刀,在缝纫机连贯的咔哒声里,将裁剪好的衣服一片片缝合好。

    她的故事也进入了尾声:“爷爷一醒来,就光着脚丫子,把我补好的鞋子、衣裳,全部都抱在怀里,往我家前厅,就冲出来了。”

    “那个教书先生,还在我家门口议亲嘞。”

    “他急啊,一边喊‘爹、爹’,一边拦着我爸爸。”

    “结果没拦住,被袖子绊倒了。他在我爸爸面前,摔了一个大马趴!”

    “别人去拉他,他不起!抱着我缝的东西,砰砰砰。他在地上给我爸爸磕了三个大响头!”

    “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会对芳芳好,求我爸爸把我许给他。”

    “又对着我妈妈的像,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说,他到死都会对我好的。不然,等他过去了,让我妈妈狠狠地揍他……”

    “……说好要陪我到死的。”方芳的声音低下去,“不是说要护我一辈子么?”

    “怎么就先走一步了呢……”

    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气带哽咽。

    乔方语不忍再听,主动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唤:“奶奶。”

    她怎么会不难过。

    那是她的爱人。也是陪着她走过童年,牵着她的手,陪她从牙牙学语,到蹒跚而行的亲人。

    生命渺小苍茫。

    爱却绵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奶奶,但语言在此刻总是苍白。

    于是乔方语弯下腰,搂住奶奶佝偻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拿脸颊轻轻蹭着奶奶的颈项。

    “奶奶。”她故意撒娇说,“你还没让我试穿,改好的衣服合不合身呢。”

    “你猜猜看,今天我和谁一起出去嘞?”

    “我晚上回来想吃奶奶烧的炖蛋呢。”乔方语抬起头,看着方芳,“要放好多好多葱花的那种。”

    静默半晌,方芳揉了下她的额发。

    “好啰……晚上给阿语做好吃的哟。”

    她看着乔方语换上新衬衫,经她裁剪过的衬衫大小恰合,连腰线都完美包裹。

    棉质布料干净松软的材质衬得她肤色雪白,一双眼睛清亮,明净又端庄。

    方芳绕着她看了又看,忍不住的欢喜:“我们阿语、我们阿语……也长成大姑娘了。”

    她拿出压箱底的檀木梳,给乔方语梳了个简单又精巧的半扎发。

    “好了,去吧。”方芳扶着腰,坐在椅上,望着乔方语笑,“这么漂亮,哪个男孩子,看了都要害臊哩。”

    乔方语的脸扑腾红起来。

    “奶奶……你都猜到啦?”

    方芳笑弯着眼,不答话。

    奶奶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初次暗恋的悸动与酸楚,早在许多年前,就已在她心间陈酿。

    八点。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乔方语收拾好东西出门,临别时依依不舍地挥手:“奶奶,当心闪着腰……那我出门啦?”

    “好、好。”

    她看着女孩在门边换上鞋子,对着塑料镜拨开刘海,露出素净的脸蛋。

    少女羞怯地抿起唇角,眼眸晶亮,脚步声轻快地奔向了远方。

    方芳缓缓起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捧起一台被封好的玻璃相片,静静放置在胸口。

    肾病之后,她手指变得粗肿,戴了半辈子的戒指,再也套不上了。

    所以她把它放在了这台相片后面。

    这张相片并不是婚纱照,也不是全家福。

    而是某天,一个路过村庄的摄影师歇脚时,不小心拍到,顺手冲洗出来送给他们的。

    相片上,乔振华站在门口,一肩担着满满两提井水,另一肩坐着尚还稚弱的小乔方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