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盆子乱扣。

    京宥是怕他的,当年站在那个位置,紧紧握着手,身体控制不住地抖,连句话都说不顺畅:

    “谢谢各、各位,小岳给各位添麻烦了。”

    那几团藏在昏暗灯光里的影子是怎样扭曲的,京宥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只记得他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给人倒酒时都完全靠手腕麻木地扣动。

    几团影子给他提了两个要求,说用来抵汤岳鸣扯坏他们高定西装的债。

    脱,验货。

    趴,张嘴。

    京宥浑身冷汗,只是扯了扯嘴角,十足僵硬地恳求:“是、是需要赔多少钱,我一定尽力去还。”

    赵江程当时接到了更高价的订单,原本都伸手准备给人灌酒了,话到嘴换成了:“求求老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少年九十度鞠躬,说:“求求各位老板,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弟弟的调皮。”

    那几团影子的其中一个道:“小朋友,求人是要跪着求的。”

    “考虑到你的自尊心,你可以背过去跪,磕个头就算了。”

    京宥怎么转的身、怎么曲的膝,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身后的鞋尖往裤缝间滑。

    像条淫毒阴冷的蛇。

    再之后,他的大脑就失控了。

    零零碎碎的画面拼接成:在桌面上沾血的玻璃碎片、几团散开了的影子、右手掌心拽得生疼的水果刀柄、白衬衫上乱八七糟的血迹。

    和躺在地上,肩侧大动脉出血的兆文旭。

    那孩子死了。

    抢救延迟,抢救无效。

    但尸体痕迹和他手中的水果刀吻合。

    京宥低头看着右手虎口,那昏暗灯光里里镶嵌的血迹似乎怎么也擦不去。

    难掩的恶心。

    赵江程还在笑。

    得意过头。

    “哈哈哈,是谁杀的啊?”赵疯子许是在牢里已经被关得神志不清了,他左右晃动脑袋,小眼珠死死咬住人。

    “你也会有怕的一天啊,京宥。”

    “当年那么愤愤然,孤身来会所找弟弟,不见得你像现在这样胆小啊。”

    京宥眉心狠皱:“赵江程,兆文旭到底是怎么死的?”

    “哦——”赵江程停止前俯后仰,眼皮绷得极宽,“不是你杀的哦。”

    “如果我说,不是你杀的。”

    “你会不会觉得负罪感少一点呢?”

    大概把握到了至关重要的手段,赵江程连连轻啧:“你过意得去吗?”

    “京宥,躲了这么久,你过得去吗?”

    当年赵江程接到的那单更高价的订单是欲厌钦出的,这渣滓在接单之前也不知道欲厌钦是多大个金矿。

    他手上原本还有很多条牵制京宥的狗绳,被欲厌钦一刀全斩,情况失控,自己还被搞进了监狱。

    估计这人在监狱里日思夜想反省的是,当天不如把他卖给那个房间里的几大“老板”。

    京宥耳膜嚓嚓作响。

    嗯,过得去吗?

    怎么可能过得去啊。

    知道再聊下去毫无意义,京宥转身戴起黑口罩,揽上外衣,预备离开。

    “汤京宥!”赵江程怒喊。

    “你知道杀一个人要负什么样的责任吧?”疯子猖狂不已,“我在牢里蹲八年,弄得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哦我忘了,你好像是个精神病吧?”

    “因此躲避了刑事制裁?”

    “不然去牢里蹲一辈子,会被-操/烂吧?”

    话太难听,京宥闭了闭眼,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口同刚买了菜回来的赵江雨撞上,京宥人神抽离,只重新把墨镜戴上,浅浅打了个招呼。

    赵江雨和汤岳鸣还有说有笑,看见京宥却整个人顿住。

    京宥没兴趣感受他们的阖家欢乐,扶高围巾,从门口擦身而过,带着京家的人离开了焦前。

    赎还。

    赎还赵江雨的养育之恩。

    用一辈子去赎还。

    飞机上,林雯悦监督着京宥把傍晚的药吃下,靠在座位上:“您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京宥正拿着蓝色卡片,给京家那个孩子写寄语:“没有。”

    意料之中的。

    “我只是去试试。”京宥捉着荧光笔,眼神温柔。

    “小先生,您的病情拖不了。”林雯悦对拿到的消息忧心忡忡,“今天回云京检查,京家给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做手术。”

    “少接触一些令你不高兴的事情。”

    “嗯,我知道。”京宥画好一个大笑脸,又去选贴纸,“我知道。”

    他重复了两遍,意识有些混乱。

    “再等等……”

    “再给我一点时间。”

    青年手指纤细,轻轻撕下一张黄色小狗贴在卡片上,又转动卡片,露出上面尽量简化的文字:

    ——【从未谋面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