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宥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起先他只是站着。

    后来他发现,他好像不是站着的。

    心脏剧烈跳动。

    那咚咚的鼓声像是敲打着躯壳里的某个点,点上的剧烈疼痛伴随着逐步扩张、骤然膨胀,像把某个脏器的表皮强行撑开,里面恶浓的东西争抢着要出仓。

    撑开,把脏器撑开。

    撑开,从他的耳朵、口鼻、眼眶里撑开。

    他发现,他是躺着的。

    某一点席卷到浑身的膨胀感并没有迎来破开的一瞬,在某个极值点后,更像是躯壳内部泄了气,使那脏器的表皮不由得慢吞吞缩回去。

    他好像想起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麻药。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星期二。

    他在接受第五次ct全麻治疗。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戏戏。(捂心)

    第51章 一场青雨淋淋(3)

    治疗过程一向都被无意识剜走,再睁眼应该是又一个缠绵雨天。

    他在心里揣测着。

    揣测了……五十七遍。

    眼皮尤为沉重,病人静默地等待着眼帘拉开光亮的那一刻。

    第五十八遍。

    这次治疗好漫长。

    结束了吗?

    京宥尝试着出声,声带急急颤动几次也未能发音。好似被沉溺在不醉的酒坛里,闷得慌。

    随即他猛然意识一件尤为惊悚的事——他清醒着。

    在全麻治疗里清醒着。

    四肢像被囚钉禁锢在笼里,却能感知到身体无恙,没有任何位置传来痛楚。

    他开始试图挣脱这无形囚笼,空旷又漆黑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急促地喘息。

    惧意从心底一绽,姿态百怪地窜逃。

    并非对死亡的畏惧。

    而是另一种尤其压抑的情绪,那种掩藏了许久、在幼年时期就无数次学着去习惯的恐惧。

    ——被悄无声息遗弃在另一个世界的恐惧。

    还没能完全意识到这陌生的悲观,京宥只觉后脑勺被一股大力抬起,失重感让他挣脱虚空,狠狠挤拍向某个地方。

    这样狂躁且不容反驳的力道实在太熟悉。

    意外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

    京宥说不出第一个在心底的知觉是什么。

    他尝试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整个头被固定在他人手掌中。

    手掌的尺寸、掌心的茧纹;骤雨的潮味、家里衣橱中的男士香水。

    他对男人太熟悉了。

    周围人的惊呼乍响,彻底将他从那个“空间”里捉出来。

    “先、先生……您。”还围着打扫衣裙的店长惊得脸色发白,他似乎实在手足无措,“您这……”

    “您这是怎么了?”

    并不是对他说的。

    京宥的眼珠子转动起来,目光从对方的指缝里透出去。很快他发现,不论怎样努力拧动身体都无法变换视野。

    昏黄明亮的灯;

    刚拆开保护膜的书皮;

    还有窗外的那些黑色雨衣们。

    这是那个小书店。

    “先生,请您回答我,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先生,你们互相认识吗?”

    小书店店长是位刚毕业的男大学生,他染了一头栗发,手中狠狠拽着手机,站得笔直,手机屏幕的光亮曝光着他面上难掩的恐惧。

    他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这个点书店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窗外大雨,有贵人进门躲雨。

    他刚才在收银台里侧整理明天上架的数目,忽然听见客人震呼同伴,吓得飞跑过来。

    体格有些过分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制服,手肘下垫着刚刚在他那付过钱的最新版《格林童话》。

    他陪伴裹着黑色大衣的同行者坐在高脚椅上,以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包裹姿势、把同伴圈定在近距离范围内。

    店主来时已经没有听见男人呼喊了。

    却看见对方忽然掰动同伴的头,强行扭转那少年平视窗外的角度,一把扯到身前。

    同行者一动也不动,像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任凭他人拉扯。

    店主吓呆了,制止的声音一时间卡在口腔里。

    男人先是把人拉到眼前近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先……”店主开口。

    又见男人戴着绿色扳指的手朝少年后脑勺一扣,猛地砸向一旁的桌面。

    “!!”店主短促地惊叫一声,惊怒瞬间撑满了他的感触,“你在干什么!”

    欲厌钦无视他人。

    他的动作频率和力道都远远超越常人。

    显然,意识已然没勒住那道闸门,狂烈随着倾盆大雨一纵而下。

    大致是听见了□□骨骼和桌面撞击的闷声,暴戾愈发不可拘地冲出理智,迫使他机械又凶猛地重复动作。

    拽着人头在桌面上来回撞击。

    一下、又一下。

    京宥确实像一只毫无灵魂的布偶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