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猛烈的动作扯得他发丝紊乱,大衣又掉下肩膀,暴露出蓝白相间的病服。

    一支要被折断的白玉兰。

    京宥的视线随着身体仰伏忽明忽暗,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或许很短暂。

    “先生!!”店主惊叫的声音都变形了,他伸手就要上来拦住男人的暴力动作。

    西装男人猛地停止,刚伸手的店主浑身一抖。

    破布娃娃跟着停滞下来。

    京宥眨了眨眼,大脑并不能感知到晕眩。

    “……”

    男人好像在深呼吸,狂躁的情绪或许在他体内波澜壮阔。

    他的呼吸很烫。

    京宥明确感知到。

    “抱歉。”

    欲厌钦声线低沉,卷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音。

    凶相毕露的野兽骤然将张牙舞爪的暴戾缩减、抽条又凝实成人的模样。

    他这才露出另一只挡着少年额间的手来。

    实实在在抵在病人额前的左手。

    京宥没有办法控制身体,视线依然痴痴定在停滞下来的方位。

    ——他是“失去意识”的。

    “抱歉,我情绪有些失控。”流氓极少有这样“礼貌”的时候。

    他稍稍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背关节点的位置血肉模糊,指缝间血汗混杂,可以预见刚才的动作是用了多歇斯底里的力道。

    “弄脏了你的东西,我会请人来清理。”

    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把注意从少年身上移开。

    欲厌钦坐在高脚椅上,弯着身躯和头颅,腿、手肘几乎把病人整个人罩在体内。

    他捧着少年的下颌,手指轻轻拨开他眼前的碎发。

    他的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京宥感到怪异。

    怪异地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欲厌钦缓慢地将少年的外衣扣回肩膀,他一遍又一遍轻柔地为他整理被扰乱的发丝。

    男人忽然不动了,他双手固定在对方纤细皙白的脖颈上。

    少年低垂着头。

    京宥能感觉到那滚烫的呼吸越凑越近,在几乎要把他灼伤的地方停了下来。

    碎发被拨弄到耳畔,那捂在男人左手掌里、反复撞击桌面的额头闷了红。

    滚烫气息来回跌宕了一下。

    额心骤然一凉。

    京宥浑身一僵。

    是一个吻。

    许是下雨,男人的唇太冷了。

    “你……”店员难以描述这场景的诡异。

    西装男人把上半身都尽量压低了,但魁梧依旧将他的肩线扯出几道皱褶,肱头肌的轮廓从细薄的西装布料里撑出弧度。

    是的,就像一头野蛮的怪物,被强行塞进了人的躯体。

    他的同行者像一件瑰丽无比的艺术品。

    怪物的利爪将他的额间、下颌粗鲁地蹭上了红晕。

    玻璃娃娃低垂着头,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皙白的手指无力地自然朝下。

    对外界的危险一无可知。

    怪物亲吻了艺术品。

    尤其轻柔的。

    门外来了欲家的黑西装。

    一人提起还在沥水的黑伞,另一人神色冷淡地盯着店内。

    店主心中发怵,甚至忘了手机荧幕还停在报警界面。

    欲厌钦弯下腰,未染血迹的右手绕过病人的后腰,手掌回折拖住他的膝弯处,轻易将整个人单手抱起。

    黑西装进来替他清扫桌面。

    “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幕。”男人站起来,抓过长外套盖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这是他第三次表示歉意。

    店主本能地同他对视,对方左手压下他亮着屏幕的手机,又极快移开:“还请见谅,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客气,人却已经信步错开,朝外走去了。

    清理了湿水和血迹沾染的桌面,黑西装回过头来,收好主人购买的书籍,又颇有礼仪地问:“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寓意双关。

    店主僵硬着摇头。

    “谢谢您。”得到他的回应,黑西装笑了笑,跟着雇主离开。

    京宥终于扭转了视觉。

    他的头偏靠在欲厌钦的肩膀上,视野随着男人极稳的步伐小幅度地上下晃动。

    欲厌钦侧身进入车内。

    他怀里的人也随着角度一转。

    雨已经小下来了,风方才那膨起来要吃人的气势瘪得一点不见,光剩啜啜泣泣。

    天幕稍稍亮了些。

    那些清理冰冻虾鱼的黑色雨衣们也都逐渐散开,像一朵朵开在乌蒙里的黑色蘑菇。

    那个男人呢……?

    京宥屏住呼吸。

    ——那个,突然撞击到他玻璃上的白衣服男人呢?

    像是反应过什么。

    缠绕着京宥的荆棘枷锁猛地撤去,迫使他乍现一瞬清明。

    是幻觉啊……

    原来那个男人是幻觉啊!

    那恐惧是幻觉吗?

    ……恐惧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