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已经跟裴妙妙重逢,他像到处刷比赛的裴妙妙一样,将拿的那几个奖项增加到自己已经足够优秀的履历上。

    他和裴妙妙偶尔会见面。

    他们谈笑风生,会聊起过去,会一起猜测那个裴妙妙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表面上,林奇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见面时,每一次聊天时,他都会阴暗地想,为什么她还不回来。

    为什么在这具身体里的还是你?

    他看起来开朗阳光,是个正常人。

    甚至和季之衡这种天之骄子成了朋友,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天,他都会在梦里撕扯着裴妙妙的灵魂。

    他想把她从这具身体里赶出去,让他真正的朋友再回到这个容器里。

    梦里的景象血腥残忍,谁也不知道白天开朗阳光的他,在梦里是个杀死朋友无数次的杀人犯。

    他把她的灵魂拖拽出来。

    梦里裴妙妙没有挣扎,她因为痛苦而尖声嚎叫着,灵魂被林奇撕成碎片的时候,还残留着余温的尸体,像活过来了一样,攀上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吐气:“怎么不说话?”

    是她的语调。

    “我很想你。”林奇喃喃道。

    午夜梦回时,他会走进画室,拿着刷子在画布上满腔恨意地涂抹着。

    然后在白天恢复正常。

    -

    他的叛逆行为激怒了秦女士,之前还算平静的母子关系,随着他不断做出的错误选择,变得越来越恶劣。

    大学期间的所有花费,都是他在课程结束后,筋疲力尽地打工赚来的。

    他靠画墙绘赚钱。

    五六米高的背景墙,林奇满身颜料地站在脚手架上。

    满身灰尘的装修工人羡慕地看着他,他画一面墙需要十天,十天的所得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酬劳。

    “其实也还好。”林奇笑容阳光:“也有赔的时候呢。”

    他坐在脚手架上休息,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偶尔工作过分投入的时候,心里那头只会在晚上出现的怪物,就会在白天跑出来。

    即将完工时,圣光普照的教堂壁画,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画成爬满不知名怪物的扭曲炼狱。

    不仅没拿到钱,还被打得鼻青脸肿。

    他在网上接单,这种经历有过几次之后,生意就开始变差。

    勉强糊口。

    等施工时间结束后,他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中午向他搭话的那个工人才发现他右脚有些跛。

    “前几个月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林奇笑着解释:“还没好全,不影响日常生活。”

    中年工人听了唏嘘道:“干哪行都不容易啊。”

    林奇也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单纯无害:“都是赚些辛苦钱。”

    他的目光在中年人手里的切割工具上流连,上次摔下来的时候,旁边也有一个正在切割木材的装修师父,差一点,他的腿就会落在正飞着木屑的锯齿上。

    要是碰到了,是否会血花飞溅,筋骨尽碎呢。

    场面会比他在梦里杀死裴妙妙时,更血腥吗?

    心中的怪物已经快克制不住了,梦里的死亡对象,已经从真正的裴妙妙,变成那个占着她的身体,但是在海里死去的那个人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淹死,他还能在梦里想象她皮肉浮肿面目全非的样子。

    但偏偏是化成泡沫。

    抓不住,找不到,无法想象。

    每次快将她杀死,只差最后一步,就剩临门一脚的时候,她就会变成泡沫被海浪带走。

    林奇愤怒地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的皮肤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

    他自责、焦躁,如果当初能提早意识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消失,就应该抢先一步杀了她的。

    让她去死,死在自己手上。

    至少能获得一具不会消失的尸体。

    他松开手,像被冲上海滩即将死去的鱼一样,张着嘴拼命地大口呼吸。

    明明还年轻,明明才二十来岁,却像浑身都散发着腥臭味即将腐烂的死鱼一样。

    -

    二十七岁的时候,他成名了,那些怪诞诡异的恐怖画作,让他名声大噪。

    他跛脚的缘故也被挖了出来,成了追求梦想路上的小小挫折。

    林奇盯着镜子里浑身/赤/裸/的男人,觉得没意思,旁边是半人高的画布,上面画着他的自画像,肩膀以下一片空白,还没填上颜料。

    画布的长度刚好到他髋骨。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惆怅地想,他可能真的病了,那个一直缠着他的怪物,好像要借自己的身体出生。

    平坦的小腹下面,正在孕育着什么。

    浑浑噩噩恶心想吐的感觉是妊娠吗。

    这个即将被自己生出来的怪物,会长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