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光阴的过客,死活不过一睁一闭。

    总有那么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你须与平生所拥,一一告别。

    万般皆非你所能占有,唯是亲身历过。

    金玉珠玑、权柄尊位、声名显赫之属,都是暂时。

    但是伴侣不会,纵你身死魂销,或转世归来,她都以如初深情待你。

    伴侣是你在光阴中唯一的锚点。

    儿女会各自嫁娶,另立门户。

    朋友会缘分散尽,渐行渐远。

    唯有你最信赖的伴侣,常伴身侧,相守相偕,共赴幽冥。

    陈根生也未参透,那日李蝉何以能道出那般言语,竟也图谋将那一页取走。

    原来,就连李蝉也终究是变了。

    账房内。

    久违的李思敏翩然而至,素衣一袭,眉间一点殷红。

    陈根生目光于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容颜之上,看了良久。

    此身此世,此人,乃是唯一退路了。

    陈根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轻声问道。

    “思敏是尸君境了吗?”

    “师兄,思敏已经尸君境很久了。”

    陈根生霎时松了口气,迈步走到窗边,抬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那一页纸,你可曾照着我说的话,妥善放好了?”

    李思敏点头。

    世间若唯可信一人,当是何等滋味?

    大抵如处万丈危崖,四围迷雾茫茫,足底即是无底深渊。

    不得不将后脊托付那唯一之人,剖心沥胆,毫无保留。

    陈根生倚于窗侧,忽而开口。

    “思敏,那雷蚤你使得如何了?”

    李思敏只说不若师兄娴熟。

    陈根生又是吩咐道。

    “若是师兄让你移植我的眼睛,你下得了手?”

    “今时今日觊觎师兄的人,已是车载斗量。我化凡之劫已被黑气所缠,结婴怕是无望。大道之行,自古唯此一条。届时,你便取我双目而去。”

    李蝉若将陈根生匿于青州灵澜国永安城之讯息外泄,纵使仅露半分风声。

    这永安城,明日便要为人踏为齑粉。

    若是搁在往昔,陈根生何惧之有。

    而今生死道则再无转圜。

    纵有谎言道则,也不过徒余欺瞒之能,仅仅是只能撒谎顺畅些。

    “思敏阿。”

    陈根生低唤一声。

    “若真至那一日,你便自去,切莫过于用情了。师兄自有脱身之策,你务必珍重己身的性命。”

    刚才那番话,陈根生自觉说得透彻。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畜生都懂的道理。

    可李思敏不接这话茬。

    “师兄,思敏不走。”

    陈根生没动静,眼神有些散,似乎落在了那乌沉沉的夜空里,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李思敏怕其未曾听闻,又急切说道。

    “若师兄死了,思敏会陪你一起死。”

    说完,复又重申一遍。

    陈根生如失魂落魄,兀自立于原地,身形僵固。

    发呆这俩字跟陈根生就不沾边。

    于他而言,一念失神便等同于身死。

    李思敏第三次开口,声线哀切。

    “你若不在了,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陈根生忽然不愣了。

    “你刚才说什么?”

    两人默然无语,片刻后轻轻相拥。

    陈根生眼神发直。

    “你方才说……你要跟我一块死?”

    李思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陈根生叹了口气,手慢慢落下来,在李思敏背上拍了两下。

    “痴人妄语。你修为浅薄,哪来的尸君境?速去闭关潜修。我已忆起前尘些许诸事了。”

    李思敏倏然隐没。

    日头照常升起,并不会因为这永安城里少了个卖羊肉汤的屠户,亦或是死了个暖香阁的头牌,就吝啬那几分光热。

    第二天早上。

    陈根生唤来祁天游,询问近日镖务顺遂,趟子手的薪俸够不够养家。

    “爷,这个月的流水不太好看啊。”

    祁天游咽了口唾沫。

    “得亏咱们镖局的名头响,那些个富户商贾,为了求个平安,送来的供奉不少。只是这进出相抵,咱们几乎是在白忙活。弟兄们的薪俸虽然没短过,可这库里的存银,眼瞅着是要见底了。”

    陈根生抿了一口茶。

    “白忙活好啊。”

    祁天游颇有几分不满的意味。

    “您是不知道这外头的行情,淡出个鸟来了。”

    “现如今这世道,那是真叫一个太平盛世。别说是那拦路剪径的强人,就是那饿极了肯下山的野狼都没两只。那帮趟子手闲得在院子里抓虱子斗蛐蛐。”

    陈根生有些好奇。

    “修士的活儿也不接了?”

    “接啊,怎么不接!”

    祁天游更是来气。

    “那是真把咱们镖局当驴使唤。您说他们一个个能飞天遁地的,回家省个亲能费多少功夫?哪怕是飞个来回,也就一盏茶的时间。”

    陈根生闻言眉宇舒展,面露欣然。

    “你如今修为已至何等境地?屈身镖局实在是明珠暗投。我托付你一事,明日便往李氏仙族拜谒山门。切不可辜负了这身修仙的禀赋。”

    祁天游心领神会。

    “您是让我去当细作?”

    陈根生叹了口气。

    “你那一身本事,窝在我这破院子里,天天跟着帮凡夫俗子抢那几两碎银子的生意,那是糟践。”

    “李家有钱,有势,最重要的是,凭你的资质混个内门弟子当当,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祁天游拒绝。

    “我不去,我要是走了,那一帮兄弟谁带?”

    陈根生笑道。

    “实话告诉你,我这镖局,开不下去了。”

    “过些日子,我就准备把这铺子盘出去了。”

    祁天游愣住了。

    “爷,您是要散伙啊?”

    “散。”

    陈根生语气笃定。

    陈家镖局的遣散,没多大动静。

    祁天游办事利索的,拿着陈根生给的遣散银子,把那帮原本就在院子里抓虱子的趟子手打发了。

    也就是一顿酒的功夫,这偌大的镖局,那股子聚了三五年的那点人气,就这么散了个干净。

    朱漆大门一关,贴上两张封条。

    虽那一页纸已为李思敏妥帖藏隐,然陈根生在其被取走之前,终究窥得门径,习得一门新的活计。

    唤作《善百业?9?9无业游民》。

    “心无挂碍事无常,日晒三竿睡大床。”

    “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闲得发慌是本事,饿不死你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