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生产,不积阴德,不惹尘埃。

    没有价值,就没有因果。

    这活计的收益,在于一个隐字。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乃至于化神。

    修士修行,修的是个存在感,是个与天争命,是要在这天地大账本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斗大,写得金光闪闪,让老天爷不得不看你一眼。

    可这《无业游民》,修的是个无。

    只要你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

    那天道,就真拿你没办法。

    灯下黑。

    大象无形。

    混子入道。

    陈根生这会儿正蹲在永安城南墙根底下。

    他现在的姿势很有讲究。

    两脚跟得着地,屁股得悬空,还得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脊梁骨要弯成一张松垮的弓。

    眼睛不能聚光,得散着,像是看那过路的大姑娘。

    世人皆苦。

    摆烂是技术活,蹲高了累腿,蹲低了压胃。

    这世道有用的东西都死得快。

    良木先伐,甘井先竭。

    长得直的树,被砍去做房梁了。

    长得歪的树,被砍去当柴烧了。

    只有那种既不直也不歪,长得疙里疙瘩、满身虫眼、甚至还流着那黏糊糊臭树脂的烂木头,才能在那深山老林里活个千八百年,最后熬死了伐木工,熬死了木匠,熬成了神木。

    凡有一技之长者,必受其累。

    凡怀珍宝宝,必招其祸。

    人也一样。

    你有才,人家用你。

    你有钱,人家惦记你。

    你有势,人家防着你。

    你有仇,人家算计你。

    但是脑残弱智没有价值。

    在天道账本上,废人是不占格子的。

    没人在意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今天有没有翻身。

    只要我把自己当成一坨屎,连狗路过都要绕着走,更别说那高高在上的天雷、天道规则了。

    天雷劈下来也是要成本的。

    劈一棵万年雷击木,那是天材地宝;

    劈一个渡劫的大能,那是天道考校。

    劈一坨,就算了。

    陈根生脑中无物,只觉这纸是无上妙物,但是始终想不透。

    残页为何会在自己幼时便出现在床榻。

    而这残页所载的,正是他最后的保命依仗。

    真好啊。

    心无挂碍,肉身如寄。

    陈根生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修得最顺畅的一门法门。

    不用吞吐灵气,不用感悟道则。

    “那镖局散伙了。”

    “陈镖头成日里吊儿郎当,也没见有过什么正经买卖,之前还按摩算命呢。”

    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从面前走过,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陈根生听在耳里,心头竟无半点波澜。

    这种感觉很奇妙。

    旁边是个卖草鞋的老头,看他蹲了一上午,实在是忍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这都晌午了,不去寻个活计?”

    陈根生痴痴地说。

    “寻啥活计?”

    老头一边编草鞋一边絮叨。

    “去扛大包一天也能挣个三十文,好歹混口饱饭吃。你有手有脚的,窝在这墙根底下算怎么回事?”

    陈根生慢吞吞地换了个重心,把左脚换到右脚上。

    “大爷,扛大包得出力,出了力肚子就饿,饿了就得吃得多。挣那三十文钱,若是只够填回那出苦力亏空的肚子,那我不就是白忙活一场?还落了一身臭汗。”

    “我现在不干活,肚子就不怎么饿,也不用花钱。这一进一出,岂不是还赚了个清闲?”

    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脑子有屎?”

    陈根生眼角挤出两滴闲泪。

    “大爷您忙着,我得换个阴凉地儿,这日头转过来了,晒得我天灵盖发痒。”

    他也没站起来,蹲着往旁边挪了三尺,正好避开那一寸毒辣的阳光。

    老头看着这无赖相,气得直摇头,啐了一口。

    “烂泥。”

    陈根生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对了。

    我是烂泥,谁爱扶谁扶,反正我是不上墙的。

    身前来了个女子。

    “你在干嘛?”

    “我在地上趴着,接接地气。”

    女子没走,那一寸阴凉地儿被她占了一半。

    陈根生不得不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旁边那堆烂瓦砾上挪了挪,这才抬起头,眯着那双毫无焦距的眼。

    所谓故人,大抵就是那个你以为早就烂在记忆的坟堆里,连墓碑都长满了荒草,却偏偏在一个还要死不活的午后,诈尸还魂,直挺挺立在你跟前的主儿。

    若是换做以前,或是那猎户身,见了这一位,心里总该有点计较。

    肯定是往死里凿。

    逆着光,其实看不清脸。

    只能瞧见那白裙摆,还有被正午的毒日头勾勒出来的金边儿。

    那光晕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到了腰那往里一收,紧接着又是一道弧线猛地弹了开去。

    陈根生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那点唾沫,视线也不躲闪。

    “好大啊。”

    “太阳真大。”

    他是真觉得大。

    脑子里那点关于风莹莹的记忆,这会儿一股脑地往外冒。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这风莹莹的身段,当真是没变过。

    裙摆是不动的,也没风,可陈根生就是觉得有一股子香风往鼻子里钻,他猛吸一口。

    风莹莹居高临下。

    “你要走了,永安城不安全。”

    陈根生点头。

    风莹莹眉头微蹙。

    “你若是现在走,往南边去,兴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陈根生拒绝。

    “这墙根底下暖和,这老少爷们说话又好听,不走。”

    风莹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陈生。”

    半晌她忽然笑了。

    “要不要?”

    “你想要?”

    这话一出,风莹莹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那熟透了要烂在地里的红果子。

    被戳穿了。

    “你胡说!”

    风莹莹厉声呵斥,可那手却不受控制地抖。

    这风莹莹好的是那种跌落尘埃的痛快。

    越是肮脏,越是神圣。

    ……

    陈家宅子。

    陈根生出来,又重新蹲回了那个墙根底下。

    那卖草鞋的老头像是刚刚回过神来,看着陈根生。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仙女呢?那仙女瞧着模样,倒还是个修士。”

    陈根生冷笑不已。

    “个编草鞋的懂个屁。”

    “老子这辈子,见过的仙女多了去了。”

    老头听得直摇头。

    “你就吹吧。人家那种人,那是指头缝里漏点灰,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能跟你这蹲墙根的混子有交情?”

    世人皆以此身高洁为荣,视泥涂为辱。

    所谓仙子跌落凡尘,非是遭了难,实是那高处不胜寒,冻得久了,便贪恋这一口红尘里的滚烫。

    正如那田间的老牛,若是让它披红挂彩供在庙堂之上,不出三日便要郁郁而死。

    唯有去了那枷锁,让它回了烂泥塘里打个滚,它才能快活地叫上一声。

    人也罢,仙也好。

    哪有什么一尘不染?

    不过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把自己拖下水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