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浩渺宫,灵澜驻地,琼楼高耸。

    此处离地百丈,云霭在窗棂间穿梭,仿佛唾手可得的棉絮。

    在这里往下看,永安城行人如蚁,车马如豆。

    宴游坐在案几后,手里捧着一盏用灵泉冲泡的含翠。

    “师叔。”

    风莹莹行了一礼,声音平淡。

    宴游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如何?”

    风莹莹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那地板精致的云纹上。

    “见着了。”

    “人怎么样?那陈根生,究竟是个什么成色?那残页,你可曾在其身上感应到分毫?”

    风莹莹有些羞耻。

    “没有。”

    “师叔多虑了,我寻到他时,他正跟一群乞丐和闲汉蹲在墙根底下,为了那一寸阴凉地儿跟人拌嘴。”

    宴游眉头一挑。

    “哦?”

    风莹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些。

    “除了盯着路过妇人的身段看,脑子里怕是装不下别的东西。”

    “我虽未动手试探,但离得近了,连半点灵力波动都察觉不到。那一页残纸若是真在他身上,以那神物的灵性,绝无可能在一个行尸走肉身上藏得如此严实。”

    风莹莹说完,便不再言语。

    宴游皱着眉头思考。

    “然那李蝉却言,陈根生至今依旧凶险。”

    “纵你今已跻身元婴,再添我元婴中期修为,我仍无半分把握。而今时局纷乱如斯,李蝉将此消息散播出去,究竟是何用意?”

    风莹莹不语。

    “如今这永安城,陈根生就是那块掉进油锅里的肥肉。”

    宴游转过头,看着风莹莹,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莹莹,你觉得那东西,在不在他身上?”

    风莹莹身子僵了一下。

    “不知。”

    宴游负手而立,叹了口气。

    “既然李蝉把水搅浑了,咱们也不好干看着。”

    “你与这陈根生颇有些交情的。”

    风莹莹矢口否认。

    “师叔说笑了,不过是……数面之缘。”

    “一面也是缘,数面那就是深情厚谊了。”

    宴游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辩解。

    “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这个时候,就需要个熟人去探探路。”

    “你去。”

    风莹莹不可置信地看着宴游。

    “师叔让我去?”

    宴游这老狐狸,这回却是走了眼。

    他只当自家这风莹莹是朵且洁且傲的雪岭冰莲,哪里晓得那花蕊深处,早便生了霉长了蛆,正眼巴巴盼着那从阴沟里捞出来的烂泥往上糊。

    风莹莹一双藏在袖摆里的手,掐出一排排月牙印子。

    不是气的,是开心的。

    此刻听闻师叔要让自己去那永安城,接近陈根生。

    风莹莹心里头那朵花,那是叭的一声,怒放了。

    面上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师叔……”

    声音听着像是抗拒与嫌恶。

    “那人实在是污秽不堪。”

    “我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再去一次……”

    她咬着嘴唇,似乎难以启齿。

    宴游叹了口气。

    “莹莹啊。”

    “修行之路,本就是于污泥浊水中栽培清莲。你若连这些许腌臜都难忍见,日后何以承继大统,又何以角逐那化神之机缘?”

    他转过身,语重心长。

    “你与他是旧识,此乃天赐先机。昔年金丹道仙游之际,你与他相处得不甚融洽?”

    宴游走到风莹莹面前,目光沉沉。

    “此番再去,莫要只站在云端上看了。”

    “看是看不出真假的。”

    “那陈根生修的是谎言道,最擅长的就是把假的做成真的,把真的藏成假的。”

    风莹莹抬起头,有些为难。

    “那师叔的意思是……”

    宴游眯了眯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狠厉与决绝。

    “多近其身畔便是,和他交好,其间必有蛛丝马迹可寻。”

    “委屈你了。”

    风莹莹垂下头喜。

    若是让师叔知晓,她这身皮肉早就不知被那个脏男人糟蹋了多少回,甚至还是她自个儿求着人家糟蹋的,不知他会不会当场气得走火入魔。

    “既然是宗门大计,莹莹去便是了。”

    宴游点了点头。

    “别端着修士的架子。在那永安城里,越是凡俗越是容易成事。”

    风莹莹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宴游喃喃自语。

    “究竟是何等宝贝,竟能令李蝉与陈根生师兄弟反目成仇,势同水火?”

    “眼下怕是尚有诸多英雄豪杰,皆要云集这永安城。他们又岂能料到,我手中竟有莹莹?”

    李蝉在暗处煽风点火,散布消息,说是那陈根生身上藏着通天的宝贝。

    宴游眼睛眯了眯。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

    英雄难过美人关。

    哪怕那陈根生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癞蛤蟆,见了天鹅肉,哪怕明知有毒,那也得张嘴尝尝咸淡。

    这就是人性。

    “莹莹这孩子,虽说性子冷了些,不大通人情世故,但胜在模样是一等一的出挑。”

    宴游想起方才风莹莹那副欲语还休、满脸屈辱的模样,心里头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到底是自家看着长大的晚辈。

    让这么一朵生长在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去那样一个畜生身边委曲求全,还得赔笑脸,确实是难为她了。

    “罢了。”

    宴游叹了口气,自我开解道。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物本无心,人却有意。

    物件,分不出个高低贵贱。

    一块用来垫桌脚的顽石,若被那得道的高僧坐过几年枯禅,便成了受万人香火的圣物。

    一把用来剁肉的屠刀,若斩过九十九个恶贯满盈的头颅,便也成了能镇宅辟邪的法器。

    说到底,东西就在那儿,不言不语。

    赋予它神性的,是人的贪念;

    赋予它魔性的,是人的杀心。

    那一页从上界飘落下来的残纸,本也就是个死物。

    它或许记载着通天的秘术,或许只是上界某位大能随手涂鸦的废稿,甚至,可能真如陈根生所言,不过是篇教人如何体面如厕的荒诞文章。

    可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这云梧大陆上最锋利的饵。

    水浑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慢慢地,诸多金丹元婴信誓旦旦,说那残页能打开这永安城底下一座上古遗留下来的仙人洞府。

    短短三日。

    这永安城里的生面孔,便像是那雨后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那些个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修士,换下了那一身扎眼的法袍,穿起了短褐,戴上了斗笠,在这个凡人扎堆的地界里,像是一群闻着味儿的苍蝇,嗡嗡乱转。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于是,试探便成了唯一的手段。

    ……

    太阳快落山。

    陈根生依旧蹲在那墙根底下。

    这几日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作为个正经的无业游民,他的活动范围很小,基本上就是在这个避风的墙角,和几百米开外那个施粥的破庙之间两点一线。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两点一线,最近却是热闹得紧。

    前天,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非要塞给他一串没核的山楂,说是看他骨骼清奇,想跟他结个善缘。

    昨天,有个模样俊俏的小寡妇,在他蹲着的地方不小心崴了脚,帕子都掉在了他怀里。

    今天更绝。

    “让让。”

    陈根生在那满是尘土的地上画着圈圈。

    一双绣着云纹的精致布鞋,停在了他的圈圈里。

    还是那个风莹莹。

    但这回,她换装束了。

    “我也没地儿去,这墙根借我蹲会儿。”

    风莹莹说着,就要往陈根生身边凑。

    陈根生把身子往旁边一缩。

    “你非得跟我挤这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