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糕糕断无复活之理。

    李蝉压下心头那股子荒谬感,试探问道。

    “你已死了,既然走了何必还要回来?”

    孙糕糕似乎没听懂李蝉的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寿衣,又看了看李氏山门。

    “是啊……我死了。”

    她喃喃自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竟迸发出一股怨毒。

    “义父说……是你害死了李稳?”

    李蝉眉头一皱。

    “那是他的命数。”

    孙糕糕子开始颤抖,她从怀里掏出短刀。

    “李蝉,虎毒还不食子啊!”

    眼泪顺着她那张干枯的脸往下淌,冲开了泥垢。

    李蝉看着她一点点爬上来。

    心里头那股子烦躁越来越盛。

    若是来了个元婴大能,他李蝉也能面不改色地斗上一斗。

    “住口!”

    李蝉一挥袖子。

    一股劲风推了出去,把刚刚爬上两级台阶的孙糕糕又推回了平地上。

    “我乃李氏老祖,不是你的李蝉!”

    “你那儿子李稳,心术不正,死有余辜!本座没把他挫骨扬灰,已是念了旧情!”

    孙糕糕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她趴在那里,哭笑不得。

    转而费力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轮残月。

    “义父骗我。”

    “肉没炖烂,你也根本没喊我回家吃饭。”

    “这个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人既成仙,竟连亲生骨肉亦能痛下杀手…… 想我孙糕糕于乱世之中保全全家性命,在陈家大宅之内,使你李蝉温饱无虞……”

    孙糕糕喊了一声,嘶哑难听。

    “李蝉,你还记得永安镇的那条河吗?”

    李蝉眉头微蹙,眼神淡漠。

    “那是凡俗的命数。”

    “你护我,是因为你怕死,你怕没了男人,于那乱世难以自存,甚至心存吃绝户之念。”

    “莫要将凡俗的那些个算计,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孙糕糕愣住了。

    “算计?”

    “我孙糕糕把心掏给你,把命都搭进去,到头来,在你眼里,就是一场算计?”

    她忽然笑了起来,又猛地止住笑,手颤巍巍地指着李蝉的鼻子。

    “那你呢?”

    “你是什么?”

    李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已身死,今夜种种不过是陈根生那魔头施的障眼法。”

    “孙糕糕,你该回去了。”

    孙糕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脸颊。

    原来,我已经死了。

    她有些恍惚。

    “你告诉我,李稳是怎么死的?”

    李蝉沉默了片刻。

    “李稳心性不坚,弄了个什么教派危害凡俗,他若是活着,只会成为李氏仙族的软肋。”

    “与其让他庸碌一生,受尽世间苦楚,不如早日送他解脱。”

    孙糕糕直接骂了出来。

    “我要杀了你!”

    “我要给我的儿偿命!”

    李蝉看着那个冲上来的佝偻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纵知晓此乃虚妄幻象,亦不忍对她下手。

    陈根生这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陈根生,你这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

    用些个障眼法,捏造出个早就烂在土里的亡妻,再配上一段声泪俱下的哭诉,便想乱他李蝉的道心?

    实在是把元婴修士看得太轻了。

    李蝉袖袍一挥。

    几只蛊虫从他袖口飞出,扑向了孙糕糕。

    可下一刻,那些蛊虫围着孙糕糕转了两圈,竟是没下嘴,反倒像是闻着了什么腥味儿的苍蝇,兴奋地往她那还在渗着血水的伤口上凑。

    孙糕糕眼里只有那个站在高处、一身雪白的男人。

    “你不是李蝉……”

    “我的李蝉是个傻子……他虽然傻,但他知道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会拿棍子叉人……”

    “你不是他……你是那吃人的妖怪!”

    她暴起,那把短刀朝着李蝉的小腿扎了过来。

    别说是修士,就是个身手矫健点的凡人也能一脚把她踹飞。

    刀尖抵在了李蝉靴上,发出叮的一声,刃崩断了一截。

    孙糕糕看着李蝉。

    “你怎么……这么硬啊……”

    她呢喃了一句。

    李蝉冷笑。

    这一幕太丑陋了。

    杀心一起,便是覆水难收。

    “去死!”

    随着元婴修士的一声暴喝,威压如山一般袭来。

    孙糕糕的脑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盯着李蝉,里面的怨毒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定格成了一片死灰。

    尸体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发出沉闷响声,最后停在了山门的石狮子脚下。

    李蝉长出了一口气。

    “陈根生若是就这点本事,那这局,你输得不冤。”

    按照常理,幻象破灭之后,这具尸体应该消失才对。

    李蝉等着。

    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那尸体还在那儿躺着。

    夜风吹过,卷起孙糕糕那一头乱糟糟的枯发。

    断了气的喉咙里,最后抽动一下,便再无声息。

    一摊顺着她的口鼻流了出来,慢慢在地面上晕开。

    血是热的。

    有丝丝热气。

    李蝉浑身冒汗,拿出问题蛊。

    “眼前这人,是孙糕糕还是?”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晋升元婴后,问题蛊平日里最是聒噪,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翅膀便震得嗡嗡作响。

    地上的那滩血,还在漫延。

    热气往上蒸腾,腥味往鼻子里钻。

    李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遭。

    “告诉我。”

    那蛊虫终是抗不住元婴修士的逼问,腹部一阵剧烈鼓动,随后两片薄翼缓缓张开,竟发出类人的声音。

    那声音飘忽不定,似男似女,又似李稳。

    它吟道:

    “黄泉路遥步难回,枯骨衔冤夜叩扉。

    昔日糟糠今日鬼,真作假时假亦真。

    莫笑痴人多妄语,君今确杀梦中人。”

    蛊虫突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彻底消散。

    孙糕糕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倒映着一脸惨白的他。

    李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她的鼻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一挥袖袍,火呼啸而出,包裹了地上的尸体。

    “烧了!都给我烧了!”

    火焰腾空而起。

    飘出一股子淡淡的饭菜香。

    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个狭窄破败的猎户院子里,孙糕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正冲着痴傻的李蝉招手。

    “吃饭啦。”

    李蝉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石阶上。

    他摇头,实在是累的不想言语。

    一如以前。

    人心百转,皆由旧绪滋生。

    清溪潺湲,新波既起,旧澜必逝。

    唯他例外,新岁无从滋生,旧年亦未曾流散。

    此时他未料的是。

    远方忽现出肇庆月与孟缠娟之影。

    二人竟亦是往生蛊之时,他数世轮回的妻子。

    皆是真实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