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于光阴长河中,曾有三位伴侣相随,只是她们皆已归于尘土。

    而今三人尽数复活,你又当如何应对?

    若只活一人,便是断肠客逢断肠人,执手相看泪眼,偏是误杀之后悔意丛生,未及相询一语:“数十载春秋没见,你可安好?”

    可若是齐齐整整全回来了?

    李氏仙族的山门前。

    孙糕糕尸身已成焦尸。

    李蝉站在高阶之上,已经呆若木鸡。

    台阶下面,又来了两个人。

    左边肇庆月,身着一袭玄色道袍,娇躯一如既往的丰满美艳。

    右边孟缠娟,穿的是一身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嫁衣,头上没了盖头,两团胭脂晕在腮边。

    李蝉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我……”

    倏尔,他目光陡转坚毅,探手取出一蛊,吞于腹中,神志霎时那是清明无比。

    眼前肇庆月与孟缠娟明明皆是血肉之躯,然在其眼中,竟成一片虚无泡影。

    李蝉摇首,两道身影便如烟消云散。

    这两人是心魔。

    他难过了片刻,对地上焦尸轻唤一声。

    “糕糕?”

    风吹过山门,血迹卷入尘沙,黏于孙糕糕的颜面,本就是焦黑之躯,愈发模糊难辨了。

    李蝉那张淡定的脸,在那一瞬间差点裂开。先是眼角,再是唇角,最后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抖。

    他在那堆焦土里胡乱摸索着,直到抓住了那条已经碳化的断臂。

    “孙糕糕!”

    他绝望地咆哮出声。

    他哭了。

    “我原以为,此乃虚妄幻象……”

    “我原以为,此是陈根生所施阴诡神通,欲乱我心,惑我神智……”

    他神情恍惚,竟似第六世慧懵之症猝发,一如当年在地垄沟中,被人殴得头破血流的痴儿李狗。

    “糕糕,是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真的…我已吞清心蛊,神智虽清,悔之晚矣…”

    话音未落,恶风袭来!

    陈根生自天而降,探手扼住孙糕糕的焦尸的颈喉,狞笑猖狂。

    “来!再与我智斗三百回合!你我今日不死不休!敢吗?!莫待中州五派驰援,今时今日,你我师兄弟便分个生死高下,何如?”

    “何如?李蝉,我问你何如?!”

    李蝉恍若未闻,只是痴痴的望着孙糕糕。

    “根生…根生!!帮我复活他!!”

    他跪下低头,额头抵着那冰凉石阶。

    陈根生把那焦尸往怀里一揽,大吃一惊。

    “我是能救啊。”

    他忽然大笑。

    “可我为何要救?”

    陈根生身子微微前倾,眸子里全是恶意歹毒。

    “你求我啊。”

    山门前一片死寂。

    李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下。

    两下。

    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大哭,亦或是暴起杀人。

    良久。

    李蝉那耸动的肩膀忽然停了,原本那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此刻竟是消失得干净。

    然后他居然笑了。

    “你是小瞧我的清心蛊了。”

    陈根生眯起眼。

    李蝉双手拢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根生,眼神里仍然是悲悯。

    “一具枯骨,你要是喜欢便抱回去做个伴。若是想用这个来拿捏我,让我给你磕头……”

    陈根生盯着李蝉看了半晌。

    忽然他也笑了。

    “哦?”

    刹那间,孙糕糕死而复生,连焦尸的状态都恢复成了十岁模样,她凝望着李蝉,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李蝉如遭雷击,怔立当场。

    未几,孙糕糕复又气绝身亡。

    李蝉心若死灰,万念俱寂。

    孰料孙糕糕,再再再再再复生还。

    李蝉眸中重燃光亮,神采乍现。

    转瞬之间,孙糕糕竟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李蝉呆立原地,状若痴愚。

    陈根生指着李蝉哈哈大笑。

    “如何!如何!我问你如何!怎么哑巴了!”

    李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死死盯着陈根生那张癫狂的脸。

    “陈根生,你逃脱化凡劫难,滥用道则,玩弄世间,你居然敢在天道眼下如此这般!”

    陈根生止住了笑,好奇问道。

    “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把老天当回事。”

    陈根生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原本已经散去的飞灰,竟打着旋儿地往回聚。

    先是脚踝,再是那身破旧的寿衣,最后是那张满是褶子和老人斑的脸。

    孙糕糕又站在了那里。

    她眼神迷茫,嘴里依旧念叨着那句话。

    “肉炖烂了,回家吃饭……”

    陈根生背着手,在这诡异的活人与飞灰之间踱步,神情萧索。

    “阿狗,回家吃饭了,我给你带了个童养媳叫孙糕糕,家里是赶镖的,她当了流民。”

    李蝉身形踉跄,精血难抑,哇地一声喷吐而出,一指直指陈根生,颤栗不止。

    鲜血溅于石阶,触目惊心。

    “你疯癫了…… 天道反噬之下,你必殒命!”

    “你疯了……你定是疯了…”

    李蝉嘴角抽搐,双目圆睁。

    在他看来,这世间任何逾矩之事都有代价。

    修为越高,这代价便越是沉重。

    陈根生正处于化凡劫中,这本就是天道设下的最严苛的考校。一个连灵力都该被禁锢的凡人,却在这里公然玩弄生死,强行复活亡者,甚至反复横跳。

    “雷劫呢?因果呢?反噬呢?”

    李蝉凄声嘶吼,抬头望向那方夜空。

    可入眼处,月朗星稀。

    原本该是乌云压城、雷霆如织的景象,此刻竟是连半丝阴翳都瞧不见。

    那深邃的夜幕平滑如镜,甚至可以说是安宁。

    陈根生笑得涕泗横流。

    “天道?”

    “吾乃蜚蠊陈根生,天生地养,不循道则之格,不入轮回之册!我不事修行,更不修阴德,在这永安城中便是一滩烂泥!无人在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阔步向前,探手擒住孙糕糕,神霄紫雷瞳倏然张开,紫电迸射,霎时洞穿其颅!

    “你婆娘怎么又死了??!”

    陈根生表情故作大吃一惊。

    而李蝉又是凝视头顶的苍天,浑身发抖,厉声疾呼!

    “天道昭昭,因果循环…… 你如此肆意妄为,怎会…… 怎会毫无半点感应?!”

    陈根生大喝一声,陡自平地拔起,瞬息之间竟已遁入云霄!

    “送你今生上路,来日再杀你往生!”

    其身周赫然萦绕数百万天劫雷池蚤!

    他仗残卷《善百页》,早已命似飞絮,身若浮萍!

    诚可谓:半卷敢将天地欺,黄泉敢问程几尺。

    五派必避,人鬼嫌斥。

    地狱不纳,仙班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