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陈根生。

    齐子木则是斜睨了他一眼。

    又犹豫,又伪善,此人断不可留。

    李蝉收了心绪,双手拢袖,等着齐子木发言。

    周遭静得离谱。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陈根生,浑身黑气往外冒,看着比陈年老尸还晦气。

    一个是周下隼,虽然人还在那镜花蛊的幻境里跟泥巴玩,但肉身直挺挺地杵在地上,跟座铁塔似的。

    齐子木背着手,缓缓说道。

    “陈根生此番已是朽木难支,若强行为之搜魂,怕是其神魂俱碎、脑浆迸裂。届时残页随神魂湮灭,你我二人,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依我看,此地人多眼杂。方才天道降谕,声势浩大,五派大宗之修士难保不正赶来的路上。”

    “不如这般。”

    齐子木语带几分诱哄之意。

    “我有一策,需将陈根生带回天柱山。”

    “我宗门之内,有一座问心炼神大阵,最是温和不过。只需将其置于阵眼,温养一载半光阴,莫说残页下落……”

    “你以为此计如何?”

    李蝉闻言,就眯着眼看着齐子木,眸光恰似见一个初习诳语的黄口稚子。

    若真令陈根生踏入天柱山,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蝉展颜,笑得是温润如玉。

    他轻轻摇头,未急着辩驳,反倒转身遥望被周下隼一拳洞穿的层云。

    此时月上中天。

    李蝉忽尔喟然长叹。

    “可是此行你和宴游什么力都没出啊,就想带走陈根生?”

    齐子木也笑。

    “那你,便是瞧不起我这前辈了?”

    “我天柱山能在中州五派之首坐稳位置,靠的可不是给人讲道理。”

    李蝉面皮一紧。

    “李某并非不知进退之辈,只是这分配之法,总要讲个公允。”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飘了飘。

    “此言差矣。这灵澜国是我李氏根基,陈根生更是在我这地界上化凡。”

    “为了这事儿,我那逆子李稳没了,亡妻孙糕糕也给折腾成了焦炭。我李蝉付出的代价,怕是不比前辈少吧?”

    齐子木看了看还在幻境中的周下隼。

    他复又摇头。

    “体修这种东西,脑子里长的全是肌肉。你不会和周下隼一样吧。”

    李蝉呵呵一笑。

    谁也不肯让半步。

    就在他们说得难解难分之时。

    周遭开始热了起来。

    “呵呵呵……”

    两人吓得大惊失色,看向周下隼。

    镜花蛊居然没困住周下隼!?

    周下隼左右手突然抓住两人,那快到极致的速度,竟然在那原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地面上,拖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李蝉和齐子木只觉得肩膀一紧。

    那两只比脸盆还要大一圈的巨掌,扣住了两人的天灵盖。

    “你们这种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老畜生,肠子都黑透了。”

    周下隼狞笑着。

    “还是让老子给你们醒醒脑子!”

    说罢,周下隼双臂猛地往中间一抡,两颗大修的脑袋,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砰!

    齐子木周身青光乱窜,护体罡气在这一撞之下,竟碎得漫天皆是。

    李蝉较惨,这一撞直接让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塌陷了一半,鲜血混着几颗断牙,喷得齐子木满头满脸。

    “阿鸟,尔敢!”

    周下隼狞笑道。

    “我去你妈的!”

    他双臂肌肉再度膨胀,那种拉扯感让李蝉和齐子木感觉肩膀都要被捏成碎沫。

    李蝉强忍剧痛,袖中蛊虫炸裂,此时却又化作无数细碎的红芒,顺着周下隼的手甲缝隙往里钻。

    然而,周下隼只是冷哼一声,双臂向外猛地一甩。

    两道流光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硬生生砸穿了几人后面的小山。

    他脚掌在虚空一蹬,气浪炸开。

    李蝉刚撑起身子,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粗壮大腿。

    “李蝉,你要死咯!”

    周下隼那张长满虬髯的怪脸突兀地凑到了李蝉跟前,五指扣住了李蝉的脖子。

    李蝉呕出一口精血。

    “咳……阿鸟,你当真……”

    话还没说完,周下隼手腕在空中抡出了一个巨大圆弧,而后把李蝉狠狠掼入地底。

    大地再次呻吟,一个深达丈许的坑洞瞬间成型。

    周下隼狂笑两声,身形再隐。

    “所谓大修,平日高居云端动辄言天道循环,妄论因果报应!”

    “然当近身死战之际,尔等靠着道则法宝之辈,连为我拭靴也不配哉!”

    齐子木仓促转身,青色小鼎还没祭出,一只硕大拳头已经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他只能勉强抬起双臂格挡,整个人横飞出去,连续撞断了十几棵古树,才稳住身形。

    周下隼收住脚步,眉宇间掠过几分怅然。

    究其实他能有今日之境。

    那齐子木的神通难困他,镜花蛊术难迷他,皆因师尊传于其识海的《古神锻体术》。

    罡风如洗。

    “阿鸟,闹够了便放手。”

    一道声音自云端垂落,让原本暴戾难当的周下隼身形一僵。

    虚空之中,一面硕大的古镜浮现。

    悬镜司首座,终究是露了行踪。

    一名黑衣男子自镜光中步出,其面容如石刻般冷硬。

    “霜冷青州,劫起永安。上界一纸残卷误了几多贪看?曾记糟糠今余冷灰。浮生一纸万事成非。”

    “悬镜司监察天下非为私斗。你周下隼身为司内行走,却擅离职守,且以此等粗鄙手段折辱同阶,随我回去!”

    齐子木面色铁青,委实有苦难言。

    只觉这周下隼他日若得寸进尺,登峰造极,天下道则修士又何处觅得喘息之地?

    出手之速,远非他所能及,神通蛊术全然难伤他身。

    周下隼肉体成圣之路数,正是修士之克星。

    这悬镜司首座司羊,素来少现身于云梧。

    而其此番言辞,字里行间,竟暗含庇护周下隼之意。

    周下隼敛衽抱拳。

    “司羊首座,您与齐子木同属中州五派大修掌门,弟子今日前来,实为调查玉鼎真宗道壤一案,还请司首座……”

    “我司你妈……“

    话说到一半,周下隼破口怒骂,竟要奋身冲上前去,将其打杀。

    司羊暗道不妙,此子如今实力深浅,唯他一人知晓。

    料来阿鸟已是真怒攻心,趁这齐子木与李蝉,尚未施出杀招,理当携他速速遁走。

    此时满场众人,尽皆疏漏了陈根生,却不知其人何时已遁至百里开外。

    此时的远处。

    一醉酒的青年,肩扛陈根生,手捧酒坛,且饮且奔。

    众人皆惊。

    齐子木道则凝于指尖,向陈根生遁向隔空一点,孰料那青年硬受此击,未作回首,依旧奔逃,唯且饮且奔之状,转为呕血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