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木凝睇远方那道已然消散的血色遁光,复又侧目瞥向李蝉。

    “放心便是。”

    “那人与陈根生,多半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纵使替其硬受一击,亦难逃池鱼之殃。”

    ……

    灵澜边境。

    一人狂奔。

    奕愧每喘一气,嘴巴便喷出一口血。

    “师兄…… 呃……”

    他脚下虚软,一步踏出,半身随之摇晃再三。

    怀中那只大酒坛,抱得甚紧,肩头扛着陈根生,随他步履颠簸,头颅一垂一坠,不时磕碰其后脑。

    奕愧抬手擦脸。

    无需向下看,他也知道心窝之下,已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通透窟窿。

    寒风自前胸灌入,裹挟血沫自后背喷出,让人遍体生寒。

    奕愧咧开嘴,他仰起脖子,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他大吼一声马上出灵澜国了,脚下却是一软,整个人连带着陈根生,骨碌碌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了沟底。

    奕愧仰面躺在一堆树叶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上的月,冷冷地盯着这沟底的一对难兄难弟。

    “师兄……”

    奕愧伸手推了推趴在旁边的陈根生,起身靠在一块石头上,冷汗连连。

    他目视周身黑气萦绕的陈根生,神色间添了几分黯然。

    “幸得我留有后手,我这具道躯弃之无憾。想来那些高居云端的大修,断难料及,我竟将自身炼作尸傀。”

    奕愧眉宇间凝着几分伤感。

    自那三千尸傀为老马所诛,他便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孤苦之心油然而生,遂将己身炼为尸傀。

    这般伶仃之人,前番于那铺子之外偶遇陈根生,本欲投效于他,孰料今日反要为其收拾残局。

    此时奕愧敛定心神,只见漫山遍野的蜚蠊飞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入胸口破洞之中。

    未逾片刻,奕愧已然痊愈如初。

    陈根生也渐复神智,启齿欲言,奈何唇齿濡湿,语焉不详。

    “李蝉……畜生…”

    “凭…凭…”

    奕愧连连仔细聆听,师兄竟然是不能再开口一言了。

    他大喊。

    “大点声音啊!”

    陈根生勉强张嘴,挣扎半晌,终是一字难发。

    黑气如潮涌,席卷他全身,将其整个人尽数吞没。

    可叹陈根生,元婴未结,已具匹敌元婴大圆满修士之威,偏遭天道如此禁锢摧抑。

    天道阻其结婴,绝非无奈之举。

    “凭……呃。”

    奕愧嘟囔着,顺手捞起旁边那只歪斜的酒坛子。

    “师兄,你真的命苦,当真是多舛至极。”

    师兄素来重义,未料临终时候,竟还顺手为他疗愈伤势,独独未顾自身,令人费解。

    坛口已崩毁大半,他亦不嫌其粗糙,咕咚饮下一口,辛辣酒液穿喉而过,胸中郁气方稍解。

    奕愧仰首凝望那轮孤悬天际的寒月,二人境遇,不胜悲凉。

    “想我奕愧,当初炼那三千族人……”

    “唯独师兄你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炼得好。”

    奕愧把酒坛子递到陈根生唇边,看着那黑气翻滚的模样,又颓然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这沟底,在那堆烂叶子上,借着那股子酒劲儿,竟是信口吟诵起来。

    “天若妒,雨如沙。黄泉碧落两无家。且持浊酒倾长夜,看罢残红乱晚霞。”

    “师兄,你说这世道,到底给咱这种人留路没留?”

    陈根生没法回答他。

    那些黑气像是在他喉咙里扎了根,彻底夺了他的声音。

    原本平静的沟底,忽然生出了一阵波纹。

    奕愧挡在陈根生身前,大喝一声。

    “谁?滚出来!”

    黑影闪动。

    老马负手而立,自斜坡之上缓步踱下。

    “此等酒品当真粗劣不堪。何如?终究落在我手,你二人可有怨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时陈根生又有了些许动静,看不出的表情仍然在张着嘴微微喊着。

    “凭……”

    老马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奕愧,锁在陈根生身上。

    此时的陈根生,早已瞧不出半分昔日陈总镖头的威仪。

    他整个人被一团粘稠的黑气紧紧包裹,那些黑气像是活物,不断钻入他的口鼻窍穴,又从皮肤纹理中溢出,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

    奕愧冷笑问道。

    “姓马的,你当真要赶尽杀绝?我师兄素日眦睚必报,切莫小觑了我师兄!”

    老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连入我眼的资格都无,滚吧。”

    “陈根生,你算算看,今日你能死几回?”

    地上,陈根生嘴唇微张,发出的依旧是那个破碎的字。

    “凭……凭……”

    老马似有些快意。

    “天道都不让你开口,你又何苦挣扎?”

    话音未落,老马突然出手,手掌向下一压。

    原本缠绕陈根生身上黑气被这一掌生生拍散了几分,露出那条早已布满裂痕的小臂。

    老马右脚顺势跨出,一脚踩在了陈根生的右臂之上。

    “咔嚓!”

    陈根生身子一抽,因为无法发声,被黑气扭曲的脸显得狰狞,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淌下,滑入枯叶堆里。

    “师兄!”

    奕愧掣出一柄白色法器,怒目圆睁,便要挥刃杀来。

    老马漫不经心吐出一口硕大透明泡泡。

    那泡泡迎风即长,转瞬之间,便将奕愧立身之地尽数笼罩。

    他呵呵一笑,俯身一把拽起陈根生,动作干脆利落。

    “凭……凭……”

    沟底寂静,唯有泡泡偶尔发出的哨音。

    “凭……”

    他又挤出这个字。

    老马点了点头,认真听着,有些谑笑。

    “凭什么?”

    “你是想说,凭你的感悟道则?”

    “还是凭你这副已经烂透了的凡人身躯?”

    陈根生呕出一口血。

    那些黑气又开始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天道的封禁,不许这逆天之人再吐半个字。

    可他偏要说。

    “凭……”

    老马的神色变了。

    这哪里是濒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陈根生突然大喊,凄厉如鬼哭。

    “凭凭凭凭凭…”

    只可惜那团黑气像是把他封成了一个茧,话也说不得。

    他像是死了一样。

    或者说,他是懒得再说了。

    反正这世道,说话向来没人信。

    史上最匪夷所思之事来了。

    当是时,一群蜚蠊振翅而出,竟将陈根生的嘴巴强撑开,蜂拥而入。

    它们攫住陈根生的肺腑胸廓,锁住横膈之肌。

    它们扼咬陈根生的喉咽诸窍,缠上鼻口窦腔。

    它们也啮拿舌唇之端,钳到齿腭。

    陈根生浮沉于生死之时,喉间被动迸出二字。

    “凭深…凭身…凭甚……”

    “凭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