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神二字从陈根生嘴里吐出。

    只可惜的是,往日动用凭神之术,还能借来伟岸之力,可今日再唤凭神,却透着几分古怪。

    老马感到心潮翻涌。

    他浑身都暖洋洋,一时间竟回想起了自己当年还是一条鱼的那段时光。

    青州众生于此刻似皆得福祉庇佑,心神安泰。

    是有仙尊降世,特赐恩赦,令芸芸众生,尽皆心神充盈。

    恍惚间,老马觉得不是站在这淤泥地里。

    而是在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泽之中。

    “这……”

    老马往后退了半步。

    且说这青州地界,幅员辽阔,生民亿万。

    自古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就在这一刹那,这常有的八九,竟都被那一二分的如意给填平。

    灵澜附近有个烟夏国,柳员外年近半百,家中良田千顷,广厦百间,唯独膝下荒凉,半个蛋也没留住。

    平日里那是求神拜佛,那几房姨太太的肚子,就是如同盐碱地,长不出半根苗。

    今夜,柳员外正对着孤灯,唉声叹气,心里盘算死后这偌大家业也不知便宜了哪个旁支的王八蛋。

    忽而。

    一阵暖风穿堂入户。

    柳员外只觉得小腹丹田之处,似有火烧,又似有暖流奔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正坐在榻上缝补衣裳的正妻。

    “夫人……”

    “老爷,您这是……”

    “莫说话!老爷我今日觉得……成了!这回定是成了!”

    红烛噼啪,满室春光。

    灵澜国越西镇的破落巷子。

    有个名叫赵四的屠户,为人粗鄙,除了杀猪便是喝酒,却落下个只进不出的毛病。

    这便秘之症,折磨了他足足半月有余。

    每每蹲在茅房,那是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哼哧得如同杀猪一般,却只能挤出那羊粪蛋子似的三两颗,端的是生不如死。

    今夜,赵四又蹲在那满是苍蝇乱飞的茅坑之上,手里攥着块破木条,牙关紧咬,满头大汗。

    “老天!你这是要憋死你家赵四爷啊!”

    那股子风,也就这么轻飘飘地刮进了茅房。

    赵四只觉得肠胃一阵蠕动。

    “噗通!”

    紧接着便是一泻千里,畅通无阻。

    赵四从未觉得拉屎竟是这般令人心旷神怡、神魂颠倒之事。

    他提起裤子,站在茅房门口,仰头看着那轮明月,眼角流下了两行热泪。

    “通了……通了啊!!”

    他大吼一声,惊起了邻居家的大黄狗。

    “多么令人愉悦的折磨……”

    这一夜。

    青州境内,无论富贵贫贱,无论男女老少。

    有那久咳不愈的老叟,一口气吸到底,舒坦得想吼腔。

    有那断了腿的乞丐,早已没了知觉的地方,竟生出了丝丝麻痒。

    更有那常年失眠数羊的书生,头一沾枕头,便发出了如雷鼾声。

    连那路边的野狗,都找着了伴儿,在那月下欢快地交配。

    好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坏人。

    杀戮,在祥瑞中进行。

    罪恶,在祝福里狂欢。

    杀人的,觉得手顺。

    越货的,捡着了宝。

    那采花的大盗,翻进了员外家的小姐闺房,只觉得今夜月色正好,哪怕作孽也是顺应天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马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他跟防贼似的开始四处张望。

    先看天上。

    再看这沟里的烂泥。

    老马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向左边的山坡。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右边的乱石堆。

    也没人。

    老马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看了看陈根生。

    凭神是请神上身的意思?

    请的是哪路神?

    老马整理了一下衣冠,两手交叠,以此生最标准的姿势跪地。

    “不知是哪路仙尊降临此方浊世?”

    万籁俱寂。

    天上的月亮似乎都眨了一下眼。

    说是那借法凭神,

    也不过是一场故人久别的重逢。

    此时瑞气冲霄,鸾鹤齐鸣。

    青州霎时间每一个角落都仙乐贯耳。

    九龙沉香辇自虚空显化,璎珞垂珠纷披,华盖流光溢彩,烨烨生辉。

    一个男童左手撑脸,右掌垂搭辇架之上,远远就看着陈根生,欲言又止。

    他又看到了老马。

    仅仅是看了一眼,老马便成了鱼卵状态。

    沟底的烂泥味道还是那么冲。

    奕愧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不可一世的青牛江郡大妖,变成了泥地里一颗晶莹剔透的鱼卵!!

    约莫有拇指肚大小,软塌塌的,透过薄膜,还能看见里面有个胚胎在游动。

    “这……”

    奕愧也看了看天。

    那辆九龙沉香辇就这么缓缓地从云端压了下来。

    拉车的九条龙并非真龙,其实是某种早已绝迹的太古异种,每一片鳞片上都流淌着让这方天地都在颤抖的道韵。

    车辇周身垂下的珠帘,每一颗都似乎蕴含着一个小世界的重量,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铃……叮铃……”

    奕愧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是酒劲儿彻底上来了。

    哪怕是对着天王老子,他也想看清楚对方长几个鼻子几只眼。

    他看见了一角衣袍。

    再往上。

    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随意地搭在车辇的扶手上。

    奕愧的视线继续往上爬。

    他看见了个男童的下巴。

    然后。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但就是这一眼。

    奕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视线里的世界瞬间崩塌。

    “啊!!!”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两行血泪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把那张本来就脏兮兮的脸染得更加狰狞。

    凡胎直视神祇,这就是代价。

    车辇之上,那个慵懒男童微微皱了皱眉。

    奕愧只觉得眼眶酥麻,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挠。

    黑黢黢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光线重新钻了进来。

    先是模糊的白光,然后是沟底那灰扑扑的石头,再是手里那只破了一半的酒坛子。

    看得见!

    不仅看得见,而且……

    奕愧瞪大了眼。

    他看见空气中有丝丝缕缕的气流在游动、他能看穿那层厚重的黑茧,看见里面陈根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奕愧虽然脑子经常泡在酒里,但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换了一双天眼啊!

    “砰!砰!砰!”

    三两下,额头磕得就全是血。

    “多谢恩人!多谢大仙!!”

    陈景意呵呵一笑。

    天公落墨写慈悲,万物噤声候紫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