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一脚踏出,身形化尘而去寻李思敏踪迹。

    唯待其闭关功成,臻至尸君境。

    大风泱泱,长河汤汤。

    凡俗五十载,两鬓斑白,儿孙绕膝,黄土埋半截。

    是两代人的悲欢,是红颜变枯骨,是黄口化老翁。

    昔日那场青州沟渠里的事件,变成了稗官怪谈。

    有人说那陈根生已被天道所诛,化作了飞灰。

    可惜的是,这世道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祸害而变得清明。

    反而像是被人捅爆了痔疮。

    风起青萍之末。

    昔日,中州五宗,如五岳镇压天下,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而今已是时移势易。

    隐隐之间,诸多新兴宗门破土萌生,暗流涌动。

    那奕愧携陈根生昔日镖局门子祁天游,另在青州立了个宗门,号曰椰花宗。

    椰花宗内蓄一尸傀,名唤老马。

    传闻其本相乃一游鱼,每逢斗法之际,奕愧便驱之化身为龙,翻云覆雨。

    而椰花宗的长老祁天游,乃是一位擅长遁术的筑基后期修士,昔日不过是镖局里的一个小小门子,如今已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

    只可惜,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好卵,五十年匆匆而过,椰花宗里竟然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凡是进了这宗门的人,大多都被他们炼成了尸傀。

    离谱。

    自那日青州沟渠黑光冲天,蜚蠊遮蔽星月,一股戾气,便在这片大陆上生了根。

    老一辈的大修,死的死,伤的伤,闭死关的闭死关。

    那多鸟观的多宝道人,整日都外出,喜欢在蜚蠊堆里游泳。

    而悬镜司的司羊首座,自那日便再未露面,传闻是闭关,其实是被周下隼逼着退位了。

    至于玉鼎宗,天柱山已然被啃噬殆尽,老宗主齐子木退位让贤,新掌门齐燕登临大位。

    大树之下不生草,若大树枯槁,便是毒草疯长之秋。

    各类无名宗门,如雨后春笋,勃然滋生。

    乱世之中,无尽海陈文全著了道则榜、金丹榜、筑基榜,昭告天下。

    此人虽罗列诸般天骄名录,自身却非天骄之流,资质平平。

    论及陈文全,修仙界传闻浩繁。

    此人形貌,与昔年魔头陈根生貌似无二。

    然其行事之道,却与彼天差地别。

    无尽海,海域西南。

    不知从哪一日起,那黑褐色的礁石上竟生出了土,土里扎下了根。

    一片红树林,在这海风里疯长。

    短短半个甲子,死礁化作了一座赤红岛屿。

    鲜红欲滴,触目惊心。

    此地便是红枫屿。

    可惜沧海之上难植红枫,只得以此名纪念红枫。

    五十年过去,那原本有些书生气的眉眼,如今越发平和。

    ……

    “红枫屿主何在?!”

    一道红光径直落在了亭子前的空地上。

    来人一身火红锦袍,手里摇着把白玉折扇,看着是个风流倜傥的,可似乎有不少怨气。

    陈文全缓缓起身。

    “贵客临门,未曾远迎。不知阁下火气这般大,是要烧了我这红枫屿?”

    那红袍人收了折扇,死死盯着陈文全的那张脸。

    看了足足有三息。

    “陈根生,五十年不见,你这易容敛息的手段倒是越发精湛了。怎么,换了身皮改了个名,坐在这红树林子里装先生,就以为我认不出你了?”

    陈文全眉头微蹙。

    “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在下陈文全,乃是红枫屿主。阁下口中的陈根生,乃是……”

    “乃是你爹是吧?”

    李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眼中讥讽。

    “拿来。”

    陈文全一怔。

    “何物?”

    李炎深吸一口气。

    “当年你说你家公蛙正如龙凤之姿,要借我那母蛙一配。”

    “你说若能成事,产下蛙卵你取九成,我得一成。”

    “陈根生,多少年了!”

    “哪怕是配种,也该配完了吧?!”

    “我那只煞髓母蛙呢?”

    “还给我!!”

    陈文全目瞪口呆。

    “我不是陈根生。”

    “谎言道则!你还在用谎言道则!”

    李炎咬牙切齿。

    “那是近五阶的煞髓母蛙,连个蝌蚪都没见着回头钱!”

    “这等丧权辱蛙的条约我都认了!”

    陈文全有几分感同身受,他长叹一口气。

    “这笔烂账确实算不到晚辈头上。”

    “只是前辈且想,若我真是陈根生,此刻前辈还能安坐于此?”

    李炎一怔。

    是了。

    那个老杀才,若是真身在此,只怕早已动了杀心。

    “你真不是?”

    李炎狐疑地上下打量。

    陈文全笑了笑。

    “前辈那只煞髓母蛙,虽是借于陈根生,实则是折在了贪念之上。若无前辈当年贪图那蛙卵的利,又何来今日这般恼怒?”

    李炎被噎得语塞,半晌方道。

    “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利。你既在此立足,又搞出这红枫屿的阵仗,究竟意欲何为?”

    陈文全闻言,神色一肃。

    “晚辈自青州而来,只为修史立榜。”

    李炎冷笑,扬手便冲天而起,远遁而去。

    不一会。

    侧旁李蝉倏然现身,左手捂丹田,右手垂落淌血,不知何故竟身负创痍,气息急促,喘息不已。

    “文全,榜单编撰之事,进展如何?”

    陈文全的脸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自从那陈根生凝结元婴之后,上界的蛊司便频频联系李蝉,要求他呈上一份筑基榜、金丹榜、元婴榜。

    而陈文全手中的那本《弟子录》,遂成了查探天骄修士的专籍。

    惜乎这书籍仅能窥见元婴以下修士,李蝉为赴蛊司之命,只能频频与诸元婴修士斗法。

    部分元婴也好敌,然撰这元婴榜需慎,没有《弟子录》那般能看出修士的实力深浅,非经数度交锋,难辨元婴修士实力高下。

    陈文全只是淡淡说道。

    “当真是万般辛苦,父亲凝结元婴之后,给云梧带来的改变,于云梧之变甚巨。”

    上界频频降谕,催促这榜单,哪里是为了选拔人才?

    分明是怕这云梧界崩碎。

    所谓元婴榜,不过择五名修为深湛、道则稳固的,为云梧位面守护者。

    循天干之数,分镇五极;

    合阴阳之理,补苍天罅缺。

    东镇木,南镇火,西镇金,北镇水,中镇土。

    世间修士任你风华绝代,大限一到,黄土垄中也就是一副烂骨。

    可这位面守护者不同。

    窃天之职,绝顶美差。

    只要坐稳了这五把交椅之一,你便是这云梧界的小账房。

    这等好处,说是哪怕拿亲爹去换,也有无数修士抢破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