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也有心跻身其中,奈何掐指推演,自知连周下隼都难匹敌,遑论跻身元婴榜前五之列。

    “前几席,大概是有个七七八八的猜测了。”

    他喘匀了气,又是叹气说道。

    “体修周下隼,当得起前五的席位。悬镜司司羊,也无可厚非。还有那天柱山齐子木,前五算稳妥的。”

    亭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轰声响。

    李蝉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这元婴榜第五你记得写我!”

    陈文全脸色微微一变。

    “这般紧要的事情,难道不该再审慎几分,上界可会过多询问?”

    李蝉赶忙说道。

    “这都不打紧。”

    陈文全取出一个玉简,垂眼细看。

    “若我随意填补,只恐引火烧身。那蛊司的仙人难道就真的这般好糊弄,不来查验真伪?”

    李蝉闻言,忽地笑了。

    “前些日子,那蛊司有道神念降下,说你不太会撒谎,写出来的东西,一般都是真的。”

    陈文全微微颔首。

    “原来在仙人眼中,文全是这般模样。”

    “不然我让你写作甚?”

    李蝉嗤笑一声。

    “我李蝉是个什么名声?”

    “我为何不自己写?”

    “因为我不配。”

    陈文全沉默片刻,提笔蘸墨。

    “既如此,这第五席便是李伯了,其他的先待定,日后做打算了。”

    他笔尖悬而不落,似在斟酌。

    李蝉眯起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只要上了这元婴榜前五,便能得一缕云梧气运加身,届时伤势痊愈不过弹指,修为甚至有望再进一步。

    亭中死寂,唯有浪涛拍岸之声。

    陈文全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断简残编蚀蠹鱼,高台此去意踌躇。”

    李蝉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陈文全落笔。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李伯许诺我的好像都没做到。”

    “你且看,这‘李蝉’二字,可还端正?”

    李蝉长舒一口气,胸口的闷气消散大半。

    “好字好字。”

    “险峰独秀云遮眼,乱世争流舟自横。你李伯我不争便是死。”

    陈文全搁下笔。

    “蜾蠃负之,以此类我。野有死麇,白茅包之。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

    李蝉怔立当场。

    此子莫非戏耍于我?

    然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一派淡然之态,佯作已然领悟之状。

    “这是在说……修行不易,当如那蜾蠃一般,借力打力?”

    陈文全转过头,呵呵一笑。

    “李伯,蜾蠃抓了苍蝇,是想让它变得像自己。可苍蝇终究是苍蝇。”

    “那死鹿烂在野地里,用白茅草包着,也掩不住那股子尸臭。”

    “至于那伐檀的人,把木头堆在河岸上,看着河水清清涟涟,却不知道那水底下,早就没了鱼。”

    李蝉的脸僵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陈文全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枚玉简,递到李蝉面前。

    “文全只是想说,这榜单上的名字,就像那白茅包死鹿。只要这玉简递上去,上界的仙人们看到的,便是白茅的洁白,而非内里的腐朽。”

    “李伯这第五席坐得稳。”

    李蝉盯着陈文全看了许久,又拿起玉简仔细端详了一番,神色渐渐笃定。

    “你既然有这份心志,我也就不再多费唇舌了。”

    “先前答应你的事情我必定会做到。这红枫道统,日后必将在无尽海这片疆域上发扬光大,声名远播。”

    李蝉说完放下玉简,脚下一点直奔天际而去。

    听涛亭里,只剩下陈文全一人。

    良久,他才背着手。

    海风更大了,吹得他那身儒衫猎猎作响。

    “苍蝇都不如。”

    陈文全走到石桌前,提起那支笔,又画了几下。

    恍惚之间,他竟入浑茫之境,似与冥冥之中的存在,悄然感应。

    “文全。”

    声音不辨男女,透着漠然。

    “下界行走陈文全,恭迎上仙法驾。”

    那声音并未寒暄,直奔主题。

    “筑基、金丹二榜,可曾以此录厘定?”

    陈文全回复。

    “筑基榜录三百六十人;金丹榜录七十二人。二榜名单、生平、手段,皆详录。”

    “这元婴榜其实也可立即下笔,《弟子录》观筑基金丹,洞若观火;然观元婴,也是一瞬便知实力。”

    “此通天灵宝,在我掌中与在李蝉之手,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只是文全恐谬以千里,误了上仙大事。”

    虚空中的存在缓缓说道。

    “那便徐徐图之,实力与实战,确有霄壤之别。”

    那声音渐渐缥缈,似要离去,却又说道。

    “你修为已臻金丹大圆满,缘何不结元婴?我可行方便。”

    浪卷千堆雪。

    陈文全缓缓踱步至亭边,望着那茫茫无尽海,脑中又是回复道。

    “谢上仙垂怜,让俗世难窥文全修为深浅。”

    “那李蝉以为文全不过是个依靠余荫、甚至要仰赖自己鼻息苟活的红枫屿主。正因如此他才会容我。”

    “若我今日结了婴,成了第二个陈根生,怕是当场便要除我而后快。”

    虚空中的存在发出一声轻笑。

    “心性倒是比你父亲要强上几分。”

    陈文全有些谦恭。

    “文全不过是惜命罢了,并不想争那位面守护者。”

    海风依旧呼啸,红树林沙沙作响。

    陈文全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许久,直到确信那股窥视感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腰。

    此人智计权谋,堪称绝顶。

    他自幼便为仙人化作的乌云所窥,其所行所止,非外人能窥。

    其所饰伪貌,也非旁人能辨。

    李蝉所遗《弟子录》,入其手中,更能生发出无穷妙用。

    方才那枚玉简,正是《弟子录》幻化之形。

    而写下的李蝉二字……

    陈文全叹了口气,声音被海浪拍碎在礁石上。

    灵力顺着指尖,钻进玉简。

    原本端端正正的李蝉二字,忽然扭曲起来。

    陈文全脸上表情怪异。

    他缓缓走到岸边,眺望远方。

    海天一线处,乌云压顶,暴雨将至。

    那日的青州黑光冲霄,万虫遮天。

    旁人吓得屁滚尿流,唯独他陈文全,躲在红枫谷的祖坟堆里,看得热血沸腾。

    那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

    下雨了。

    “爹是真龙,儿若做虫,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陈文全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