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像是痴呆。

    “傻子……”

    林知许低骂了一句。

    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陈汉身上。

    两人笨拙得要命,隔着衣裳慢慢摸索着对方的温度。

    林知许闷哼了一声,身子软得一塌糊涂。

    陈汉是不懂,也不敢造次。

    林知许是又羞又怯,那股子冲动劲儿过了,剩下的便是满心的慌乱。

    他们只是紧紧相拥,在这方寸之地,在这礼教之外。

    雨雾浸湿了发梢,泥水弄脏了鞋袜。

    虽未行云雨,此身已入舟。

    四目相对。

    “摸都摸了……你完了!”

    “是你让我摸的……”

    闻着了肉香,虽然没吃进嘴里,但也算是沾了荤腥。

    陈汉转过身去。

    “扣好了没?”

    “陈汉,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碰了我的身子这辈子你也别想跑了。”

    一阵急切的穿衣声音。

    林知许走在前头,低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摆。

    陈汉跟在后头三步远。

    路过村西那条浑水溪时,林知许停了下来。

    溪水涨了不少,岸边有几块被水冲刷得光溜的大青石。

    林知许寻了块石头坐下,脚伸进水里晃荡。

    陈汉也坐在一旁,学着她的样子把脚泡进去。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神仙。”

    陈汉把左耳朵凑过去一点。

    “嗯?”

    “我说。”

    林知许转过头。

    “我要是神仙,第一件事就是把记忆找回来,而不是在这穷乡僻壤里,跟你钻苞米地。”

    陈汉咧嘴笑了笑。

    “也是。”

    “你说,咱俩以前是干啥的?以前,没掉到这下溪村之前。”

    陈汉伸手掬了一捧水,洗了脸。

    凉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或者说有些呆滞。

    “我估摸着,我从前约莫是个渔民,或是杀猪的吧。”

    “那你呢?你觉着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知许收敛了笑意,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我觉得我,或许真的是神仙。”

    林知许的脚丫子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陈汉,这话我就对你说了。其实我能控制天气。”

    “我觉得……”

    林知许身子微微颤了颤,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

    “我觉得我被一个人害了,才来这里的。”

    陈汉皱眉,那种耳鸣声又大了些。

    “谁害你?”

    “记不得。”

    林知许摇头说道。

    “我只想着唤来雨,让雨幕遮天蔽日,那害我的人,便难寻到我了。”

    “这般一来,村里的苞米霉了芯,李大娘的衣裳晾不透,林老汉的风湿腿疼得整宿难眠…… 全是因我贪生。”

    话出口才觉不对,她素来唤林老汉爹,此刻却顺口喊了本名。

    “陈汉,你信不信,这里的世界,可能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陈汉把脚从冰凉的溪水里抽出来,眉头一皱,一副听不懂的茫然样。

    陈汉敷衍地应了两声。

    “行行行,你是神仙,你是雨师娘娘。”

    “这事你跟你那老爹说过没?”

    林知许摇了摇头,脚尖还在水里划着。

    “不能说。林老汉是好人,但他和我不是一路人。”

    “你不和林老汉说,偏和我说?”

    “因为你也是莫名出现的。”

    林知许转过身,直视着陈汉的眼睛。

    “陈汉,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哪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劲。”

    “我的意思是说,这里不是原来你和我在的那个世界了。”

    陈汉揉了揉眉心。

    “林老汉家里那些抄本,多是些书生臆想,看多了容易脑子坏掉。”

    林知许看着他,眼神异常执着。

    “陈汉,你和我都是那个世界的人。我们本来就是神仙,是在天上的,而这地方好像是我当年管辖的一般……”

    陈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林知许。

    林知许倔得很,盯着浑浊的溪水。

    “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丢了什么顶要紧的东西。而且……我对这就没有一点归属感。”

    陈汉叹了口气,语气笃定。

    “反正我是这个世界的人,这点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可能是仙人。”

    林知许脚尖在水里踢起一串水花,溅了陈汉一脸。

    “你承认自己有点来历能死啊?”

    接着却轻轻叹了口气,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神飘向远方。

    “可我真觉得……我是神仙呀。”

    她的声音混在潺潺流水声里,听着有点委屈。

    “那种当神仙的感觉……像是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着下面的人忙忙碌碌。”

    陈汉本想再嘲讽两句,可看到她那副迷茫又脆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

    “这么说来,我这是要入赘到神仙窝里去了?”

    这说法稀奇。

    自古只有凡夫俗子求神拜佛,求个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没听说过谁把神仙给娶回家的,还是倒插门。

    林知许不乐意了,扭过头,那双眸子盯着陈汉开始审视起来。

    像是庙里的泥塑菩萨,居高临下地看着供桌上的猪头肉。

    陈汉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

    “旁人入赘那是低人一头,受尽大舅哥丈母娘的白眼。我这倒好直接攀上了天庭的关系,往后是不是还得管你叫一声神仙老婆?”

    “油嘴滑舌。”

    林知许轻哼一声,把脚从水里收回来,一边扯过裙摆盖住腿,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陈汉,有些话咱们得掰扯清楚。”

    “入赘这事儿,你是入赘给我,不是给这老林家。”

    “林老汉虽收养了我,供我一口饭吃,但这恩情我记着,日后自会还他一场富贵。但他不是我爹,我也不是这下溪村的林知许。”

    这话听着有点凉薄。

    陈汉侧着头,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心高气傲。

    明明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坐在烂泥地边上,可那股子劲儿,就像是这周遭的山水、这村里的鸡鸭鹅狗,甚至是那养育她的林老汉,都不过是她漫长岁月里路过的一处歇脚亭。

    “你不认他?”

    “不是不认。”

    林知许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是认不得,我若真把自己当成了他闺女,那才是害了他,也是辱没了我自己。”

    她认真地看着陈汉。

    “我不承认这林家,也不承认这下溪村。”

    林知许忽而站起身,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里,显出几分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孤峭。

    “我只是……恰好掉在了这里。”

    “恰好遇到了你。”

    她伸出手,递到陈汉面前。

    “我没有凭据,全凭心里的感觉,我笃定你和我一定有牵连,而且,我觉得你格外熟。”

    熟。

    此刻的阿稚,不知该赞其慧黠,还是笑其被这份熟稔所误。

    眼前人确是旧识,只是身处这茫然地界,骤逢熟面孔,便下意识想寻个依靠罢了。

    陈汉攥住她的手,她忽眸光亮起,追问陈汉。

    “我能控制天气,你当也有神通,试一试!”

    陈汉闭眼。

    他面色憋到涨红,周身却无半分异状。

    唯地面上数只小蠊悄然爬出,列成一队,又被风吹走。

    他惊惶色变。

    她却喜极而泣,抱着眼前的人哽咽道。

    “我便知我未赌错!你我肯定是同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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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