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蠊并非受他操控。

    它只触须探了探风向,便自顾自地四处爬行。

    可陈汉盯着它,觉得那是自己丢在体外的一根手指,或者是一截还在跳动的肠子。

    这种感觉太怪了……

    此前对林知许所言,未失记前或是杀猪,或是渔民,想来便是那另一个自己的身份。

    主要是耳朵里的蝉鸣吵得他心烦意乱。

    既然要在林家讨生活,这入赘的事儿虽还没办酒席,但名分算是定下了。

    日子规律起来。

    白日里帮着林老汉研墨裁纸,偶尔也上手抄两页地契文书。

    入夜了便着油灯,翻看架上旧书。

    怪事便也出在这读书上。

    这抄书的活计上手很快。

    林老汉原本还担心他手生,糟蹋了那金贵的宣纸,谁知这小子提起笔,就像是拿起了剁肉的刀。

    文墨坊的掌柜看了,直夸这字有风骨,像是要在纸上杀两个人助助兴。

    陈汉是身怀异禀的。

    每逢遇事难解,他便取一张空纸铺展。

    他的右手自会为他剖解困局,落墨便书,直写出破局之法。

    陈汉觉得自己这身子不仅虚,脑子也是裂开的。

    起初也没当回事,只觉得这手写字如有神助,哪怕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要提笔往纸上一戳,那手腕子便自个儿动弹。

    直到那日,林老汉为了省两文钱,没买猪肉,只炒了一盘子青菜。

    陈汉想吃肉,想得心里抓挠。

    他下意识在废纸上写。

    “想吃肉咋整?”

    那右手猛地一抽搐,笔锋一转批了一句。

    “去偷林知许的私房钱。”

    陈汉呵呵一笑。

    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讲究非礼勿动。

    这丫头心大,许是觉得家里有个身家清白的读书人,便不知防备为何物了。

    林知许睡得正熟。

    她身子蜷着,被子踢到了腰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山峦。

    呼吸声轻浅。

    陈汉鬼使神差地指向了林知许的胸口。

    他此刻无比笃定,这丫头的私房钱,就缝在她贴身的小衣夹层里。

    读书人的直觉。

    月光洒在林知许的脸上,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屏气凝神,手指挑开了最外层寝衣的系带。

    一抹白腻晃得人眼晕。

    陈汉手指顺着那小衣的边缘往里探。

    果然。

    在左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布包。

    若不是上手摸,便是把这衣裳抖烂了也未必能掉出来。

    “好丫头,藏得真深。”

    线头崩开。

    几枚带着体温的碎银子滑落掌心。

    得手了!

    陈汉心头一喜,正欲抽手撤退,不小心掌心往下压。

    感觉像抓到了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又像是春日里最嫩的豆腐脑,软得不可思议。

    右手顺势抓了一把。

    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捏了捏,似乎在确认这手感的真假。

    睡梦中的林知许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扰了清梦,眉头微微一蹙,喉咙里溢出一声腻人轻哼。

    “陈汉你干嘛…”

    陈汉的五指收拢了几分,叹了口气。

    “我这手,自打那日从苞米地出来,便似被那场大雨淋得失了知觉,木得厉害。”

    “所以呢?”

    “所以我寻思着,那日我也没太记清是个什么滋味。今夜月色甚好,我便想着……再温习一下。”

    “温习?”

    林知许气极反笑,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顶得陈汉掌心一阵酥麻。

    “是温习。”

    陈汉点了点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枚滑落的碎银子往袖口里一拢,动作行云流水。

    “你也知晓,耳朵既然不好使了,这手上的触感便不能再丢,否则日后如何帮你抄书持家?”

    屋里静了半晌。

    林知许没说话,只是那眼神愈发幽深。

    陈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想着是不是该见好就收,假装手麻抽回来时,林知许却忽然叹了口气。

    她缓缓坐起身,青丝堪堪遮住了一半春光。

    随着她的动作,陈汉那只手不得不顺势滑落,却也被她一把按住。

    “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能有什么难处……”

    陈汉干笑两声,眼神却开始飘忽。

    “若是缺钱直说便是,没关系的。”

    她松开按着陈汉的手,自顾自地整理好凌乱的小衣,又将那几枚碎银子重新塞回他手里。

    ……

    下溪村往东走三里地,便是下溪镇。

    陈汉到了镇口,直奔的肉铺买了二斤。

    他拎着肉在镇上漫无目的地逛荡。

    最后停在了一家书坊门口。

    放眼望去这下溪镇的后街,家家户户的院墙上、竹竿上,都挂满了大张大张的纸。

    中州蜚蠊灾大乱,正统的文教礼乐崩得七零八落。

    那些个大宗门、大世家忙着避灾、忙着争抢资源,哪还有心思管书本流传这种小事?

    可人只要活着,就得找乐子,就得寻寄托。

    于是,这没人管的下溪镇,就成了方圆万里最大的盗版书窝。

    陈汉站在那书坊门口,看着几个光着屁股的童子,正熟练地将一大摞刚印好的书册搬上板车。

    随便扫了一眼那书名,差点没吓死。

    《天干五极分卷·中州守护者记载》。

    《蜚蠊灾为何不在边缘国:基于地缘经济的猜想》。

    《我在多鸟观中那三年》。

    这下溪镇虽偏,好歹也是个讲王法的。

    咋到了这书坊门口,画风突变得这般离谱?

    陈汉拦住了一个正往板车上摞书的伙计。

    那伙计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光着膀子,肋骨根根分明,腰间别着杆旱烟枪,脸上挂着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油滑。

    “这位小哥劳驾问一嘴。这些书……是个什么路数?”

    伙计斜眼瞥了他一眼,也没停手里的活儿。

    “这都是这月刚出的新货,那是卖断了货的紧俏物,你若是想买,得赶早,晚了连页纸都抢不着。”

    陈汉皱了皱眉。

    “咱们这地界不是凡俗乡野么?怎的这书都是些修士宗门的怪诞之事?”

    “这多鸟观、云梧守护者…咱们这般堂而皇之地印出来卖,就不怕遭了天谴?或者……惹来那些仙师大能的雷霆之怒?”

    伙计骂道。

    “咱们这是哪儿?边缘国!”

    “仙师老爷们,岂有闲情管束我辈蝼蚁盗抄几本俗册?”。

    既有真本存世,那书中所载都是真的?

    陈汉沉思,片刻后买了一些书回去。

    (https:///html/24181/24181361/32720406.html)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