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于知行社立社第五年离世。

    人老终归是老了,陈汉与林知许将他土葬。

    陈汉未曾去考取功名,因为林知许不愿的缘故,自己便只一心守着庙教书。

    他没想过的是这十几个学生每次听课归去,都觉神智清明了许多,似乎体内长出了什么东西。

    而他不过是日复一日,教人识字,传述做人的道理。

    多宝历106年,夏至,微雨。

    孩童们都十五岁左右。

    下溪村的蝉鸣似乎比往年弱了些。

    知行社后院。

    老槐树亭亭如盖,遮去了大半暑气。

    树下置一竹榻。

    一人半卧其上,手中卷着一卷早已翻得起毛边的《中州通史》。

    这人胡渣青黑,一身青衫,袖口挽着,手腕瘦削却又骨节分明。

    陈汉。

    “先生。”

    “讲。”

    来人刘育东。

    十五岁的少年郎,身量已高大许多,看着像个拦路剪径的悍匪。

    只是这悍匪此刻低眉顺眼,双手垂立,规矩得紧。

    “红霞宗来人,说是依照新历规矩,五年一度,来下溪村摸骨,挑选仙苗。”

    陈汉哦了一声,意兴阑珊。

    “摸骨便摸骨,若是看上了,去那山上吃几年皇粮也是造化。你且去,莫扰我午睡。”

    刘育东听罢,心中大定。

    村头晒谷场。

    今日没晒谷子,晒的是下溪村百来户人家的指望。

    几张红木太师椅一字排开,当中坐着一男一女,皆着红霞宗的绯色云纹袍,神情倨傲。

    红霞宗虽是边缘国的大宗,但这摸骨选苗的苦差事,也轮不到真传弟子。

    来的不过是几个外门执事,以此混些宗门贡献。

    “下一个。”

    为首的马脸修士意兴阑珊,眼皮都懒得抬。

    一个流着鼻涕的垂髫童子被推上前,手刚按在测灵盘,便被马脸修士一挥袖子扫开。

    “凡骨,无灵根,滚。”

    童子被那灵气一激,一屁股跌坐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遭村民大气不敢出,只有那童子的娘亲抹着泪,心疼地把孩子抱回去。

    “这下溪村也是晦气,连着摸了三十几个,全是废材。”

    马脸修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嫌弃地呸出几片茶叶沫子。

    “这种穷乡僻壤,也就是那姓陈的……”

    他话没说透,但旁边那女修却是掩唇轻笑。

    “师兄慎言,那毕竟是能让赵师祖都要花百金求字的人。”

    “百金?我看是赵师祖老糊涂了,或是这村夫使得什么障眼法。”

    马脸修士冷哼,目光扫向人群,愈发不耐。

    “还有没有?没便撤了。”

    人群一阵骚动。

    知行社的一帮少年到了。

    十几个孩子,也没个大人陪着,就这么直挺挺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刘育东,一身短打粗布衣,胳膊上的肌肉块垒分明,眼神里带着股子野性。

    他身后跟着个瘦高身影,脸上黑斑密布,低着头,那是鬼娃,如今叫阿鬼。

    “哟,这村里还有练把式的?”

    马脸修士来了点兴致,目光在刘育东身上打了个转。

    “这身板倒是个做杂役的好料子,去扛鼎挖矿也使得。”

    刘育东没理会那轻蔑言语,只上前一步,抱拳道。

    “知行社刘育东,请仙师……”

    “知行社?”

    马脸修士眉头一挑,嗤笑出声。

    “那聋子赘婿开的学堂……”

    此言一出,刘育东身后的少年们瞬间炸了毛。

    “你说甚!”

    “敢辱先生!”

    “我操你妈逼的!”

    马脸修士面色骤青,自家红霞宗虽非顶流圣地,但在边缘国也是执掌生杀的庞然大物。

    几曾有过凡俗蝼蚁,敢指着鼻子问候高堂令寿?

    “找死。”

    马脸修士怒极反笑,袖袍鼓荡。

    周遭村民受不住这威压,膝盖发软,哗啦啦跪倒一片。

    唯有那十几名少年少女,立如标枪。

    刘育东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横眉立目,左手猛地从兜里掏出一把菜刀,对准马脸修士狠狠甩了过去,大吼道。

    “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你个穿红皮的杂毛?”

    吼声落,十几名少年少女齐齐发难,蜂拥而上。

    他们全然不惧修士的威压与手段,拳打脚踢、死缠烂打,硬生生将那马脸修士殴毙当场。

    马脸修士没了人形,红袍被扯成了布条,上面沾满了泥脚印。

    剩下的女修,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是摸出一张黄符。

    几个身手矫健的少年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

    终究是慢了半拍。

    那女修脚下生风,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息间已掠出数十丈,朝着村外狂奔而去。

    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死得不能再透的马脸师兄。

    热血凉了,理智便回了笼。

    “坏了……”

    “跑了一个。”

    周遭的少男少女们慌了神。

    “东哥,咋办?那是个仙师,跑回去肯定要叫人。”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刘育东却面不改色。

    他捡起地上的测灵盘揣进怀里,而后俯身在马脸修士身上翻找起来。

    一番摸索后,掏出了一本引气诀,以及几块莹润的灵石。

    几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间,先前的慌乱竟悄然消散,迅速镇定下来,情绪转变快得惊人。

    谁能想到,他们背地里早已谋划了许久。

    一行十三人,跑得并不仓皇。

    半个时辰后。

    众人脚下一顿,齐齐收住势头。

    此处已是狮子山脚的一处背风坳,枯草连天,四周除了几声老鸦啼叫,再无旁人。

    越溪谷的山门就在半山腰,云遮雾绕的,那是陈先生常去喝茶的地方。

    刘育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往地上一坐。

    “先生课上讲过,众生平等。既然平等,猪杀得鸡杀得,仙师自然也杀得。”

    “况且,是他先辱先生的。”

    知行合一。

    知是知道这人该死。

    行是杀他指定能行。

    刘育东话音落,随手将那测灵盘往地上一丢,只淡淡说和阿鬼早测过了。

    话音刚落,其余十一人蜂拥而上,纷纷抓起测灵盘轮流试探。

    刹那间,灵光漫天飞舞,各色光晕在测灵盘上流转绽放。

    竟是人人皆有灵根,无一例外。

    昨夜泥腿沾狗屎,今朝碧血溅仙裾。

    狮子山坳,荒草离离。

    十三名少年围坐成圈,中央那枚测灵盘,光芒灼灼。

    光色纯净,无半分杂质。

    “东哥,这盘子……莫不是坏了?”

    “红霞宗的东西,那是吃饭的家伙,坏不得。”

    既未坏,那便是真的。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测灵盘,又看着引气诀,笑容莫名怪异。

    读书居然读出灵根。

    转瞬间少年们又肃然无比。

    杀人时只有满腔子热血,如今真要踏上修仙路了,反倒生出几分名为敬畏。

    不是敬畏天地,是敬畏那座破庙里的教书先生。

    这人间道理,只在先生一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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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