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社日日授课,晨时开讲,三个时辰方止,待日头至中天,陈汉便回林家宅子与林知许吃午膳。

    林知许热衷这般静水流深的日子。

    而陈汉得空常往镇上去买书买墨,最近几日屡闻些异事:

    说是有个宗门,不知是江湖还是修仙,名唤知行社,闹得沸沸扬扬。

    他心下暗想,莫不是有贼人冒充自己的私塾名头?

    气坏了。

    他素来遵着《善百业》的道理教书育人,一言一行皆为表率,教出的孩子也都是些明事理、懂分寸的好孩子。

    自己其实本质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性格,陈汉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最担心的还是那些孩子。

    若是这冒名的知行社惹出祸端,连累了自己私塾里的学生,耽误了他们的前程,那可就不好。

    他心中所思,就是这样的:

    自己陈汉可踏泥淖行偏径,孩子们却该守正途为良善,好好读书,求取功名,方是正理。

    知行社内,刚到放课时间。

    陈汉手里有张告示。

    不如说是讨伐檄文:红霞宗联合周边三个小宗门,要剿灭魔教知行社。

    他有些生气。

    “阿鬼过来!”

    阿鬼长得不讨喜,甚至有些吓人。

    脸上黑斑密布,像是那发霉的烧饼。

    他走到案前,垂手而立,头低着。

    “先生。”

    陈汉叹了口气。

    “最近镇上不太平,听说了吗?”

    阿鬼愣了。

    “没听说啊。”

    陈汉叹气。

    “书要读,窗外事要闻。最近江湖上出了个魔教,也叫知行社。”

    “咱们教的是圣贤书,讲的是知行合一。那些个杀才,也不知从哪听了这个名号,竟拿去招摇撞骗,行那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也罢了,偏惹上了修仙宗门。”

    阿鬼依旧低着头。

    先生知道了。

    先生是何等人物?

    赵真那种金丹老怪都得恭敬求字。

    这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又怎能瞒得过先生?

    这是怪他们做事不干净,留了尾巴,惹得红霞宗满世界贴告示,扰了知行社清净。

    魔教二字从先生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手段太糙,配不上知行二字。

    陈汉摆了摆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喊几个手脚利索的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哪路毛贼在败坏咱们名声。若是遇到了,回来知会我一声。我去报官。”

    “安全第一。”

    “学生……明白了。”

    阿鬼恭敬行了一礼,退着出了学堂。

    知行社的后院。

    刘育东蹲在树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根。

    其余十几个少年也围了上来。

    平日里在陈汉面前藏得好好的,这一离了先生的眼,便如出笼的狼崽子。

    几个人开始问情况。

    “先生恼了?”

    “恼是自然。”

    阿鬼在那磨盘上坐下,叹气道。

    “先生说坏了知行社的名声,打家劫舍了……”

    刘育东挠了挠头。

    “那马脸修士辱没先生,杀便杀了,怎就成了打家劫舍?咱们也没抢他兜里的灵石……哦,算是抢了啊。”

    阿鬼目光幽幽,扫过众人。

    “先生嫌咱们手段糙动静大,惹得满城风雨,还要贴什么告示。”

    “那先生的意思是?”

    “先生给了银子,让咱们去镇上打听打听,说是若遇到了,便去报官。”

    “报官?”

    刘育东眼睛瞪得巨大。

    “这边缘国官有用啊?那红霞宗便是这地界的天,咱们杀了他们的人,去哪报?”

    阿鬼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先生岂是寻常人?先生所言的官,怎会是这俗世衙门的庸官?”

    “所谓报官,不过是送他们去见真章,就是阴司的判官。”

    “先生还嘱过,安全第一……”

    众少年面面相觑,面色大变,又似懂非懂。

    刘育东低骂一声,瞬间悟了。

    “安全第一,先生的意思是,若是留了活口,若是让红霞宗查到了这儿,那便是不安全!”

    “这几日,红霞宗在镇上又要来一批人,说是查那马脸修士的死因……”

    少女们未等刘育东说完便敛了声息,默默打量着周遭,又互望一眼,俱是缄口。

    有人暗打算回家告知父亲,也有人想着去平日帮工的店家告假。

    末了只约下夜间辰光,在此处聚首。

    这一月,镇上怪事频发。

    起初是红霞宗几位外门执事,奉命彻查马脸修士死因,入了镇子再无回音。而后是依附于宗门的小帮派、散修,凡是平日里行事跋扈、鱼肉乡里的,皆在夜半时分遭了劫。

    死状千奇百怪。

    有的被生石灰迷了眼,喉管处插着枇杷核;

    有的被下了烈性的耗子药,死在温柔乡的床底;

    更有甚者,脑袋被什么重物生生砸进了胸腔,似是凡俗间砌墙用的青砖。

    诡异的是,现场极净,甚至连脚印都被清扫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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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独墙上、树干上、或是尸首旁的泥地上,常留有一行血字,知行合一。

    这一个月。

    从战战兢兢地握刀,到面不改色地抹喉。

    那从马脸修士身上搜来的《引气诀》,被十三人翻烂了。

    许是杀戮能通神,许是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这一群的乡野少年,全员引气入体。

    ……

    多宝历,107年。

    晦月,夜雨。

    下溪村郊,十三道人影凝立,周身玄衣。

    漫天雨丝遇其周遭,竟皆分道斜斜落于旁侧。

    衣衫不湿,鞋履不沾。

    炼气期修为皆是圆满。

    十三个人近日来知行社的次数见少。

    他们开始觉得,这知行社的屋顶太低,这下溪村的水太浅。

    最要紧的是,他们发现了一桩真相。

    先生,是个凡人。

    起初是不信的。

    刘育东曾在雨夜潜伏屋顶。

    他见先生被雨淋湿了衣衫,回屋后连打了三个喷嚏,次日便染了风寒,裹着厚被子在榻上哼哼唧唧。

    修士寒暑不侵,片叶不沾身,何来风寒之说?

    那些所谓的高人风范,如今看来,不过是凡夫俗子因无知而生的木讷。

    那枇杷核断树,许是恰好击中了朽木的纹理。

    那赵老祖求字,许是老糊涂了,或是想借凡人之手感悟什么红尘道心。

    至于越溪谷的敬重,那是人家仙子心善,不想跟一个聋子赘婿计较。

    “路好像走歪了。”

    众人都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