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然片刻。

    陈根生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册子上没说的最后一步是什么。”

    多宝迟疑了好大一会,没再直视他师父,神色黯然。

    陈根生轻笑一声,虽有催促之意却并不焦急,只这般对多宝道。

    “你是对为师所行之事心存异议?或觉为师太弱,不堪担此捅破天的大事?还是怕你这中州守护者之位,难以久安?”

    陈根生言下之意约莫如此。

    老子大概率是天下无敌,断没有天上来敌的事情。

    他细细打量多宝,才发觉自己着实许久未曾认真看过他与阿鸟两人。

    便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口含笑道。

    “惨不了你的,放心。”

    多宝所忧,从来不是身境和安危。

    若为师父的大计,纵使散尽毕生修为,跌落尘泥之中,算不得什么憾事。

    假如没师父当年的提携点化,他不过乡野一介微贱孩童,岂不是仍困在故土之间,终日拾牛粪为生,何有今日呢?

    幸而此刻守在师父身侧,直面这番骤变的人是自己,而非阿鸟。

    那夯货性情莽撞,若换了他未必能如此稳妥。

    想来此刻,他应当还在去无尽海的路上。

    此时的多宝忽然面色大变,急喝一声。

    “师父快走!上界来消息要联系我!”

    陈根生念了句此处无我,便归于虚无。

    多宝愣在当场,心中不安的预感尚未落地,头顶骤生异变。

    一道金线自天上垂落,直扎向多宝眉心。

    此番居然是公文。

    多宝原本恭谨的面色,在一息之间数变,初是错愕失神,继而色变。

    因上界周先生有令,林家一脉此前诸般谋划,尽皆强行叫停。

    原定寻回林家小姐、或寻载体以供降临之策,尽数推翻。

    其由荒诞至极,却又霸道无匹。

    周先生说既人已失,便是缘分尽了,不必再寻。

    若真是想降神下界,便换个能成事的临凡,莫要耽误了云梧界运。

    故。

    降神人选更替:

    更替为刑司行走,无需肉身载体,采夺舍法,择优而温噬,事毕即离。

    降神之时,无定数,随心而落。

    多宝长长松了口起,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甚至连眼前这尊看着就闹心的泥胎土地公,也不必费心去向仙人解释为何经络不通。

    他抬首有些喜色,望向刚才陈根生消失的方位拱手,声音轻快不少。

    “上头改了主意,说是随便找个肉身即可。这边缘国流窜的散修不知凡几,若是再不济,那界河矿场里还有几千条人命,总能挑个合适的。”

    无人应答。

    那么问题来了。

    上界那帮人办事,只讲究效率。

    什么时候落下?

    何人算优?

    那些散修?

    那群在泥水里淘金的苦力?

    还是……

    此刻化作寻常老农的陈根生,于远山之巅伫立,眉毛一皱。

    几乎是同一瞬。

    多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一道雷霆,自多宝脑中炸开。

    多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师父救……”

    他身躯猛地一颤,脊背诡异地挺直。

    原本那股因常年周旋于上界与师门之间而养成的卑微气质,顷刻间荡然无存。

    下一刻。

    多宝抬起手,低头审视着这具身躯。

    五指修长,指节上戴着的储物戒宝光流转。

    “择优而噬……此界荒僻,倒也没什么好挑的。”

    刑司行者,降临。

    多宝面色狰狞,忽然双手猛掐自己的脖子。

    “我爱牛粪,我爱羊屎蛋子……”

    多宝忽而又变得惊惧,大喝道。

    “莫要以此微末残魂,与本座争夺道躯掌控权!若非事急从权,本座岂会栖身于……”

    ……

    过了片刻。

    雨歇云收,残阳如血。

    多宝立于荒野,他五指张开又握紧。

    动作僵硬,似操弄木偶一般。

    “这什么道躯,为何没办法完全夺舍……”

    他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了一记。

    “别叫了,死不了。”

    他忽然发现,这具道躯灵气运转间竟有几处关隘未能通透。

    上界刑司行走,降神之后竟落得如此境地。

    “平庸。甚至可以说低劣。”

    “不仅根骨驳杂,连神魂都透着股令作呕的穷酸气。若非事急从权,此等腌臜容器,本座看都不会看一眼。”

    既然来了,便要办事。

    当下首要,是适应这具糟糕透顶的躯壳,免得动起手来,这肉身先一步崩解,坏了上界的威仪。

    他负手迈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下溪村外的泥泞官道上。

    让高贵的灵魂,去将就这低贱的泥土。

    沿途风景乏善可陈。

    枯草连天,鸦啼声哑。

    所谓下界,不过是一处被遗弃的流放地,灵气稀薄如同泔水,吸一口都要费心去提纯。

    “此地山川走势,毫无章法。”

    他行至一处田垄,目光扫过远处的狮子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小主,

    摇了摇头,满眼皆是失望。

    正行间。

    前路被阻。

    一头老黄牛正慢吞吞地横在道中,甩着尾巴驱赶蚊蝇。

    刑司行走停步。

    他并非要在意一头畜生,只需指尖一点,这牛便会化为血雾。

    但他没动。

    因为这具身体不动了。

    多宝的这双脚像是生了根,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法挪动分毫。

    “怎么回事?”

    刑司行走面色微沉。

    那是多宝的意识,正控制这具肉身的目光,越过那头老黄牛,落在了牛后蹄处……

    那里,有一滩刚落下的新物。

    热气腾腾。

    色泽青黑泛黄,混杂着未消化的草料。

    “咕咚。”

    一声吞咽声响起。

    刑司行走的身躯猛地一颤,骂到。

    “你这下界蝼蚁,究竟是何等低贱的命格!见宝不行,见粪眼开?!”

    然而,骂得越凶,身体的反应越诚实。

    一步,两步。

    刑司行走的脸庞开始扭曲。

    左半边脸写满了高高在上的抗拒与恶心。

    右半边脸却流露出一种丰收般的喜悦。

    “停下!给本座停下!”

    “老子和你爆了!”

    他口中不由自主地张大,舌头吐出,竟哈哈怪笑出声。

    这句话一出口,刑司行走只觉天旋地转,道心险些当场崩碎。

    他想闭眼,眼皮却撑得滚圆。

    他想闭气,鼻翼却贪婪地耸动。

    近了。

    更近了!

    那滩秽物就在脚边!

    只要弯下腰,就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刑司行走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腰正在慢慢弯下去。

    不是为了捡拾,那种姿态,那种眼神……

    分明是想要趁热吃屎……

    “不!!!”

    一声咆哮响彻四野。

    刑司行走猛地咬破舌尖,剧痛终于夺回了控制权。

    他身形暴退数十丈,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枯树才堪堪停下。

    大口喘息,冷汗如浆。

    妖魔一般的桀桀声响起。

    “你控制我的时候我也在控制着你……你在我身体里等于我在你身体你……”

    “你的人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