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降真灵于凡俗,统称降神,实则法分三六九等。

    上乘者,名为转灵。仙人一缕分神投胎于妇人腹中。呱呱坠地之时,便身负大气运,无排异之忧,肉身神魂浑然天成,修起道来一日千里,此类多为大能布局。

    中乘者,谓之先前降神。

    最下乘者,便是如今这般,夺舍强占。

    事急从权,无契合之躯,单纯以高位格神魂,强行挤入下界修士识海当中。

    犹如强龙入窄穴,锦衣穿乞儿。

    肉身与神魂龃龉不断,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肉崩魂散。

    若遇上个神魂坚韧且不要面皮的原主,那便是一场体面的灾难。

    下溪村外,野道荒凉。

    老黄牛大概是没见过这般阵仗,慢悠悠踱步入了草丛。

    “此地……不可久留。”

    一面是神情高傲且惊恐的左脸,眼角抽搐,写满了抗拒。

    另一面却是嘴角咧开的右脸,眼底癫狂。

    僵持不过三息。

    一道金光从多宝的眉心处激射而出。

    金光离体,悬于半空,化作一道模糊扭曲的人影。

    地上的多宝,身子猛地一软,单膝跪地。

    他双手撑在泥地上,虽未真个吃下什么,却也是干呕了数声,脸色煞白冷笑说道。

    “龙游浅水遭虾戏的道理你不懂?既入了这凡尘俗世,便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想夺舍我你也配。”

    那金光虚影气得灵体都要溃散,周身金芒忽明忽暗,怒骂道。

    “好……好个下界守护者。”

    “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待本座寻得真身,定要将你永镇茅厕之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深深看了一眼多宝,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如丧家之犬般,朝着远处天际仓皇遁去。

    方向,正是那界河矿场所在。

    多宝立在原地,并未阻拦。

    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多宝脸上那股子狠劲儿才瞬间垮了下来。

    若非刚才豁出去了这张老脸,真要论神魂,十个他也未必是那刑司行走的对手。

    “高人多有洁癖,古人诚不欺我。”

    多宝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吞下,这才稍微定住了神。

    他转头看向那头还在悠闲甩尾巴的老黄牛,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差点成了盘中餐的秽物,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站起身,对着那老黄牛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牛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哞?”

    多宝没再逗留。

    那刑司行走既已逃遁,必然是急着寻找新的肉身。

    天色渐晚。

    荒野重归寂静。

    唯有那头老黄牛,依旧嚼着草根,牛眼里倒映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穹,仿佛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荒诞与离奇。

    陈根生对此视若无睹,回到家,推开了自家院门。

    他走至檐下,脱了那双全是烂泥的草鞋,赤着脚推门而入。

    桌上两副碗筷,一碟青白分明的炒油菜,一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

    陈根生坐在桌边,手中端着温热的瓷碗,目光落在菜品上,却未曾动筷,只呵呵一笑,语气平和道。

    “你家里人又来找你了。”

    她幽幽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嘛,少说些话,专心吃饭行不行。”

    陈根生沉默不语。

    林知许扑了过去,当即瘪起嘴角,眉眼间满是委屈与娇蛮,泪珠在眶里打转,有些哭腔道。

    “我就想做林知许。”

    “你是聋子吗?”

    陈根生感受着怀中人儿颤抖的身体,还有那浸透胸口衣衫的热泪。

    若是往常,他该拍着她的背,说些并不高明的笑话,或许还会许诺明日去镇上买串糖葫芦。

    但此刻,陈根生双手垂在身侧,未曾抬起半分。

    他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林知许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她抬起头,眼底有些慌乱与祈求。

    “陈汉……”

    她又唤了一声。

    陈根生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拨开了林知许的手。

    “如今事情已然生变。想来后续降神之人只会愈发增多,他们分明不惧通道关闭,也就是说纵使折损几位仙人,这通道亦不会闭合。”

    “所谓关闭通道,从来不是既定之事,不过是上界大能一念之间便可更改的权衡罢了。”

    “我知道,那些仙人都是你沟通下界而来,本意是想逼我出手斩杀,借此关闭通道。”

    陈根生摇了摇头。

    “我非仙人,神魂有困顿之刻。那上界仙官如雨,真神如林。他们只需坐在云端,像对着蚁穴倒开水一般,一个个往下派人。”

    “哪怕是累,也能将我活活累死在这下溪村的烂泥地里。”

    屋内二人看似是相濡以沫的贫贱夫妻,实则是背靠悬崖的困兽犹斗。

    云梧分明是俎上鱼肉的存放地。

    陈根生进退两难。

    话已说清道明,他反倒失了方向。

    无人知晓后续还有多少仙人要下界。

    上界仙者尽是凭喜好行事,随心所欲,不顾下界安危。

    不过是圈养猪狗的栅栏,主人心情好了,便开个口子扔两根肉骨头引得万狗争抢;

    心情恶劣了,便灌上一瓢滚水,烫得一地哀嚎。

    下界修道,修的不是长生,是顺从。

    在这云梧界,众生皆是那案板上的鱼,蹦跶得高些的,也不过是想博那持刀人一笑,好换个死得痛快些的法子。

    规矩是写给狗看的,拿刀的人从来不看。

    摇尾乞怜是活,龇牙咧嘴也是活,只是一样都要等着那链子什么时候勒紧罢。

    生杀予夺,居然全凭上意。

    他苦笑一声。

    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如今这陈景意胞弟的招牌算是竖起来了,能吓唬住一时,能吓唬住一世吗?

    若是哪天上界真的那位景意大人心血来潮,往下界瞥了一眼。

    那时候,死都是一种奢望。

    若是真的就好了。

    陈根生闭上眼,满是怅然。

    谎言道则,有时候确实厉害得惊人。

    还好他并非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