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已死。

    那位自白玉京而来、身负化神圆满伟力的林家庶子,连同他那具降神道躯,此刻已尽数落入陈根生腹中。

    陈根生四条刀臂已收回肋下,只余那条沾满灵血的长发,正意犹未尽地在空中游弋。

    一声低喝自他口中溢出,双腿莫名再难支撑,跪倒在地。

    瞬息之间,陈根生躯体开始膨胀。

    皮肉被撑得透亮,底下惨白骨骼与奔涌血液一目了然。

    七尺之躯节节拔升,三丈、五丈、十丈!

    终成一尊狰狞可怖的巨硕肉球。

    稍顷,肉球外皮染成凄厉青紫色,皮下大筋血管如虬龙怒张,疯狂起伏鼓荡,仿佛有异物在里面疯狂冲撞,要裂体而出。

    两股迥异的天地规则,在其体内展开不死不休的厮杀。

    肉球开始收缩。

    “呃……”

    万千毛孔轰然爆开,无穷蜚蠊如墨箭般飙射漫天。

    陈根生开始快速变得干瘪,到最后竟是一具焦黑的人躯。

    五官轮廓根本分辨不清。

    没有毛发瞳仁。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金星的浊气。

    入目所及,皆是纯粹的黑。

    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个被从现世挖去的人形空洞,光线落在他身上,连个响声都听不见便被吞没。

    若是夜里,这便是个隐形的瞎子。

    若是白日,这便是个人形的墨块。

    除非贴着脸看,否则绝难分清正反面。

    此时,天地间忽有浩荡长风卷过,似是在为这场弑仙之战作最后注脚。

    陈根生身形晃了晃。

    来自灵魂深处的困倦袭来。

    “罢了。”

    陈根生心念一动,索性不去抗拒。

    他就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日落月升,星河轮转。

    这处因大战而毁去百里山河的绝地,在死寂了整整一年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波访客。

    两道遁光按下云头。

    来人一老一少。

    老者身着灰袍,背负一口黑棺,面皮干枯,眼神精光。

    少年怯生生跟在身后,语气惶恐。

    “师…… 师父,这里阴煞之气这般浓重,恐怕藏着绝世大凶啊!”

    老者嘿嘿一笑,枯手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一年前此地天象异变,必是有绝世强者在此斗法陨落。哪怕捡些残羹冷炙,也够咱们在宗门里吃上三年!”

    说罢,老者从怀中掏出一面罗盘。

    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死死定格在坑底中央。

    “在那!”

    老者大喜,身形如大鸟般掠下。

    少年不敢怠慢,提着灯连忙跟上。

    坑底。

    一片焦土之中,横陈着一具人形物体。

    真他娘的黑。

    老者走南闯北数十年,挖过的坟比吃过的米还多,却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的尸体。

    “师父,这也没个五官七窍,怕不是什么厉鬼化身?”

    “没见识。”

    老者名唤孙皮,乃是这方圆千里内,赶尸门如今唯一的掌门人,筑基后期修为。

    说是掌门其实门下凋零,加上这唯一的徒弟李大春,统共也就俩活人。

    李大春刚满十六,筑基初期,是个还没见过血的雏儿。

    这师徒二人,皆是新中州律法下的黑户。

    自打多宝道人颁布《宗门管理法》与《纳税令》后,凡立宗者,需按人头缴纳灵石税。

    赶尸门穷得叮当响,祖师爷留下的棺材板都快当柴烧了,哪里交得起那五千灵石的立宗费,更别提每年的人头税。

    故而,只能在这荒山野岭间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师父,这……这能行吗?”

    “闭嘴。”

    孙皮斥了一句,目光却黏在那具无面焦尸上挪不开。

    这千里巨坑,乃是那日天变所致,一看就是有大能在此斗法。

    这尸身处于爆炸中心,受了整整一年的地火煞气侵蚀,非但没有化灰,反而皮肉紧实。

    “这是好东西啊。”

    孙皮大吃一惊,伸手就去抓尸体的肩膀,气沉丹田,做好了发力千钧的准备。

    “起!”

    一声低喝。

    孙皮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差点闪了老腰,整个人踉跄退了好几步,一脸错愕。

    轻得不可思议。

    原以为这等尸身定是重如山岳,哪怕不用灵力搬运,少说也得有个千八百斤。

    可方才上手一试,竟轻如鸿毛。

    “怪哉。”

    孙皮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尸傀初解》慢慢看着。

    “无面无目,五感皆封……”

    孙皮念叨着,目光在那张平整的脸上扫过。

    “身轻如燕,内若虚空……”

    “天生地养,不入轮回。历劫不死,内藏混沌。此乃……先天尸胎。”

    “嘶。”

    孙皮倒吸一口凉气。

    “大春!咱们要发达了!”

    “这等天材地宝,连祭炼都省了,只要温养几日,投喂精血灵气,立刻就能成为一尊有灵智的护道尸傀!”

    孙皮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赶尸门在他手中复兴,拳打多鸟观的盛景。

    小主,

    “若是将这宝贝炼成,哪怕不交那劳什子的税,那帮巡查使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咱们赶尸门,要有自己的镇山之宝了!”

    陈根生为了绝杀林书,几乎耗尽了这具躯壳内所有的生物质与能量,体内那亿万只作为填充的蜚蠊已然消散而去。

    此时只剩下一层强韧的表皮包裹着最为核心的一点真灵。

    这所谓的无面,是被林书的灭虫散毒烂了五官,尚未恢复。

    “大春,把敛尸袋撑开,口子张大点,莫要磕碰了这祖宗。”

    李大春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撑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

    孙皮佝偻着腰,将焦尸往袋子里送。

    尸体入袋,孙皮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碎石堆里。

    “那杀千刀的多宝道人,立个什么破规矩!”

    李大春低下头,诺诺不敢言。

    师父心里苦。

    为了躲避那昂贵的宗门税,师徒俩解散了山门,遣散了弟子,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平日里只能接些凡人义庄都不乐意干的脏活累活。

    如今更是沦落到这不毛之地,来捡这不知是福是祸的焦尸,只为了炼个不用交税的护道尸傀,好在这吃人的修仙界里苟延残喘。

    “这兄弟,生前怕也是个倒霉催的。”

    “不管是哪路大能,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最后还要落到咱爷俩手里,被炼成尸傀,永世不得安宁。”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孙皮长叹一声,伸手在那布袋上拍了拍。

    “你也莫怪老头子心狠。”

    “这世道活人都没活路了,谁还顾得上死人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