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皮与李大春并未即刻动身,二人就地略作布置,筑就一座简易洞府。

    这属于中心地带,荒僻凶煞,本就鲜有人敢踏足。

    追忆近来颠沛境遇,师徒二人不由得唏嘘慨叹。

    因为那多宝道人,已然消失无踪。

    这高居云端的元婴修士,神通伟力实乃恐怖,仅仅是消失,也便足以搅乱他们这般微末之辈的生计。

    谈及多宝道人,说是此人竟无端舍弃了亲手擘画的新中州。

    想来是预见到此地将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故而决然弃了这片中州腹地。

    更有传闻,曾有修士于无尽海之上,遥遥瞥见过多宝道人的踪迹。

    这也罢了,只是常言道树倒猢狲散,人走茶便凉。如今立规矩之人已然不见踪影,那严苛到令人发指的《纳税令》与《宗门管理法》,想来也横行不了几日。

    然世事往往荒诞。

    多宝虽遁,其留下的庞大敛财规矩,非但未曾停摆,反倒变得愈发疯狂。

    昔日还要顾及几分吃相,如今却是彻底乱来。

    税吏如蝗,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大宗门尚能紧闭山门,开启护阵,靠着底蕴苦熬。

    那些个散修、小派,便如那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宰割。

    乱世降临。

    人不好混,修仙的,更不好混。

    凡人尚有那三两亩薄田,虽苦,只要肯在那黄土地里刨食,总能得口吃食,至不济,也能卖儿鬻女换个苟活。

    修士灵气稀薄如水,丹药贵如黄金。

    一旦入了这修行的门,便是那过河的卒子,退无可退。

    不进,寿元耗尽是一死。

    进,被那苛捐杂税逼死亦是一死。

    师徒两人想到如今,更加难受些,围着具焦黑躯壳转了三圈。

    “大春,土。”

    李大春不敢怠慢,连忙趴在地上,双手刨开表层滚烫的碎石,捧起一捧尚带着暗红血丝的焦土,递到师父面前。

    孙皮没接,只撩起灰败道袍的前摆,双膝一弯,在焦尸前跪了下来。

    “人死如灯灭,万般皆是空。道友既已身陨此地,这具皮囊便成了无主之物,弃之荒野,不出三日便要被野狗分食,秃鹫啄肉,遭那天打雷劈,曝尸荒野,何其惨哉。”

    李大春在一旁听得感慨。

    他师父这套嗑,平日里只有去刨大户人家祖坟时才说,今日对着个黑炭头,竟也这般讲究?

    孙皮不理会徒弟,将那捧焦土洒在自己面前,额头磕下。

    “今日我不忍道友尸骨无存,特来收敛。虽存有私心,欲借道友躯体炼为护道尸傀,却也是为道友续一份新生机缘。从今往后,你我虽无血缘,却情同手足。我若有食,必分道友一份;我若得道,必报道友今日舍身之恩。”

    “这一拜,谢道友赐身之恩。”

    洞外风煞凄紧,如鬼哭狼嚎。

    洞内昏黄,仅燃油灯。

    陈根生的躯体,便横陈在这盏尸油灯旁。

    孙皮神色肃穆。

    他掏出一叠黄纸,一方缺角的砚台,以及一小瓶暗红色的朱砂。

    “大春,闭户,封烟。”

    李大春忙不迭地搬来几块大石,将洞口最后一点缝隙堵死,又扯下身上的破道袍,塞住了漏风的石眼。

    孙皮见状,伸出手指在朱砂里蘸了蘸。

    而后悬空虚画,口中突然喝一声。

    “敕!”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过了好一会。

    “妥了。”

    “这仪式做了,哪怕没甚大用,至少心里安些。”

    说到底,不过是求个心安理得。

    毕竟过几天要把这来路不明的玩意儿背回山门,若是心里总是发毛,路都走不稳当。

    洞口既封,光阴便在这石穴中变得难辨。

    孙皮盘膝坐在焦尸对面,嘴里碎碎念着。

    这一躲,便是七日。

    并非师徒二人懒散,实是这修仙界的捡漏行当,讲究个时机。

    大能斗法,余威未散,此时冒头,无异于在沸油锅里裸身过河。

    这七日,师徒俩便如冬眠的老龟,在这不见天日的土穴中吐纳调息。

    所幸那具焦黑的尸胎安分得很。

    至于外界,早已翻了天。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野狗吃饱。

    对于那些无力缴纳宗门重税、又无灵脉依凭的散修而言,这处大坑,便是天赐福地。

    若是此时有人立于云端俯瞰,便能见那焦黑的万里坑沿之上,如蚁群般附以此方地界特有的诸多营生。

    此类修士多为炼气低阶,腰间系着特制的吸磁袋,终日在那土中翻检。

    传闻大修肉身崩解,骨血不仅能化为飞灰,更有极小概率与地脉熔岩相合,凝成米粒大小的晶体。

    往往数日辛苦,不过得一粒砂,却足以引得数人为此拔刀相向,血溅五步。

    乱世重典之下,必生妖孽。

    对于这群依附其上的蛆虫而言,这里便是唯一的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孙皮深谙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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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前三日是疯抢,中间三日是黑吃黑,唯有等到这第七日,大浪淘沙,疯子死绝了,傻子吓跑了,剩下的老油条们各自划了地盘,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这才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外面说是有人把这大坑取了个名,叫什子葬仙坑。

    “这世上若真有仙魔陨落,那尸身岂是你我这种烂泥里的泥鳅能碰得着的?”

    “若是真仙尸骨,早被中州那些个幸存的大宗门连地皮都铲走了,还能轮得到咱们?再者说,真要是仙尸,咱们爷俩现在还能喘气?早被那尸气冲得七窍流血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到底是心里存着一丝侥幸,盼着是捡到了滔天的富贵,可理智一回笼,便知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神仙尸体给凡人捡。

    多半是哪个修炼了横练功夫的倒霉邪修,被卷进了大能斗法的余波里,一身道躯虽然抗住了爆炸,神魂却被震散了,这才留下了这具看着唬人的焦尸。

    “这具尸体虽然不是仙,但估摸也够咱们爷俩在边缘国横着走了,我留意周遭状况,你闭关两日吧。”

    “好的师父。”

    李大春应了一声,打坐入定。

    而孙皮手脚麻利地开始拆除堵门的乱石。

    石块滚动间,一道石头大小的缝隙迅速张开。

    外间一缕怪异风气顺势钻了进来。

    这是葬仙坑特有的味道气息。

    隐约间有皮肉焦香,又夹杂着几分血腥气,却非新鲜血液,倒与幼时踩死蚂蚁后的气味极为相似。

    未等他细辨究竟,一只满布黑斑的手,已从缝隙中探进。

    孙皮眼前一花,脖颈间骤然传来一阵触感。

    转瞬之间,其头颅便以向后折去,眼中光彩迅速涣散。

    生机,刹那间断绝。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缝隙外传来。

    “阿鬼,我看里面还藏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