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挽星站起身,认真地看了一眼祁天游。

    “我不是前辈。”

    “姑娘谦虚了,口音不像青州人士啊。”

    祁天游装作不经意发问。

    “家乡在何处?说不定祁某还认识几个姑娘的老乡。”

    莫挽星抬起头,瞥了瞥苍穹。

    复又收回目光,伸手指了指足下的尘土。

    “我就是本国人。”

    祁天游挑了挑眉。

    连具体的郡县村落都道不出来。竟是连谎都不会说。

    此女必是自幼被囚于某老怪物的洞府或秘境之内,终日只知修炼,其余诸事一概懵懂。修为纵然极高,却是涉世未深,于人情世故全然一窍不通。

    祁天游脸上的笑意,平添了十分真诚。

    “麻烟国甚好,地灵人杰。”

    “若是不弃,您那仇家是个什么模样,不妨与在下说说?祁某不才,在这地界也算有几分薄面。”

    修仙界的人脉,说穿了不过是高位者的施舍与低位者的攀附。

    祁天游很懂此道。

    他非是真心相助,只求一个介入对方因果的借口。

    只要套出这女子的底细,后续自有千百种炮制方法。

    半晌,她转过头,十分认真的开口。

    “你很奇怪。”

    祁天游笑容一滞。

    “姑娘何出此言?在下一片赤诚……”

    莫挽星问。

    “我不明白,你一个筑基期,为什么要和我一个合体期修士一直喋喋不休?”

    “你不烦吗?”

    祁天游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眼前这单薄女子定是在说疯话。

    “修士的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后期,断无化神以上的境界。姑娘这般说辞,莫不是……”

    莫挽星蓦地恍然。

    “那我便是化神。”

    祁天游自诩阅人无数,自小跟着陈根生在镖局里打滚,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却极少见到这般敢把修仙境界当作儿戏,随口胡诌的人物。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

    “在下初见姑娘孤身犯险,确实是真心想结识一番。”

    “不瞒姑娘说,我祁某人虽非什么只手遮天的巨擘,但在椰花宗也算说得上话。我至今未婚娶,此番上前搭话,是怀着好意和诚意的。”

    祁天游声音沉冷了不少。

    “可我实在不解,姑娘说话怎的连个准头都没有?开口便是这般不着边际的谎话?”

    “合体化神,这般境界也能随口捏造不成?”

    “纵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满口虚言谎话,那也没什么结交的必要了。”

    世人多有妄念,蝼蚁观天,总以为天只有井口大。

    若有人说天无边际,蝼蚁不会敬畏,只会觉得这人病得不轻。伪善是保护色,谎言是试金石。漂亮固然是价码,坦诚也是。

    若是价码虚高得离谱,买卖便成了笑话,笑话的结局,通常是用血来收场。

    莫挽星确实没有说谎。

    白玉京降令,她受压制降临云梧。

    本体确属合体期。方才说出合体二字时,这方小世界的道则未曾响应,甚至隐隐生出排斥。她脑中没有吹牛的概念,改口化神,不过是自身境界向下兼容的一种陈述。

    “来人!”

    祁天游厉声一喝,守在一旁的四具尸傀立时越众而出,将莫挽星围在中间。

    刚刚赶到的李瘸子死死闭上双眼,不忍去看。

    《金丹道则》有云,五行道正统,掌生克变化。

    中正平和,进境稳固。

    下界修士修五行,多半是搓火球、凝水箭的杀伐末技。却不知五行之本,乃是构筑这方天地的基石。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脏庙成,生机流转。

    “木生火。”

    莫挽星轻声吐出三个字。

    一缕绿色生机,没入尸傀的印堂。

    变化突然。

    尸傀体表死皮软化,灰黑色的尸气煞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消散。

    干涸的经脉中,凭空生出气血。

    心房跳动。

    祁天游揉了下眼睛。

    莫挽星未曾停手。

    她食指依次划过另外三具尸傀。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润肝木。五行圆满,生生不息。”

    砰!砰!砰!砰!

    四具尸傀齐齐僵立。

    胸腔起伏越来越大。

    原本空洞的眼,迅速褪去灰白,一丝丝血丝爬满眼白。

    脱落的毛发重新生出。

    尸斑崩解,露出底下红润的皮肉。

    漆黑的毒指甲纷纷断裂脱落,长出正常的指甲盖。

    不过三息。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真真切切的喘息声。

    四具令人闻风丧胆的甲等尸傀,此刻化作了四个面色潮红的汉子。

    其中一个汉子猛地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是生前记忆与痛苦一并回归的崩溃。

    其余三人也接连崩溃,趴在黑泥中又哭又呕。

    莫挽星后退了半步,避开汉子呕吐出的酸水看向祁天游,语气依旧平淡温和。

    “你为何不信?”

    椰花宗立派之基,是死人不可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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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复生,尸傀道则便成了个笑话。

    祁天游向后退去,神情惊悚。

    “祁某有眼无珠。”

    “您是来寻仇的。您要找什么人,祁某愿倾尽椰花宗之力,为您效犬马之劳。”

    莫挽星摇头。

    “我寻的是陈根生。他个头不大,却连我的同僚都能吞吃。你找不到他。”

    陈根生。

    祁天游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强作镇定,急忙佯装知情。

    “前辈既要寻陈根生,此人如今在隔壁国!!晚辈愿为引路……”

    “不用寻了。”

    莫挽星出口打断,声音冷冽。

    “他就在上面。”

    祁天游下意识抬起头。

    苍穹高远,万里无云。

    只有几缕黯淡的日光洒在黄泥村的毒卤水上。

    莫挽星收回视线,温和目光落在祁天游身上,开口笑道。

    “你是要死了,下界蝼蚁。”

    他强自镇定。

    “前辈要杀我?”

    莫挽星笑呵呵的否定,打断他。

    “我不杀生,修五行道者,中正平和。我不伤你一根毛发。”

    祁天游愣住。

    “那前辈为何说我要死了?”

    “因为我要抹杀你。”

    天地变得黑暗无边。

    苍穹之上,出现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极快地放大,铺天盖地而来。

    啪。

    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坠落声响起。

    砸在干硬的黄泥地上,砸出浅坑。

    天在下雨。

    下的是蜚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