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道德感容易太重,动辄便觉有负于人,对不起这,对不起那,亏欠良多。

    却不知这般思虑下来,最对不起的便是自身。

    祁天游瞥了眼天际一直在下的蜚蠊雨,又睃了睃面前女子。

    略一想。

    嘶。

    终究还是拿定主意,预备溜之大吉。

    至于陈镖头会不会出事,想来该是无碍,镖头的下落他心知肚明,正悬在多宝的腰间。

    雨还在下。

    祁天游没办法动,心头火急火燎,这女子究竟是何等修为。

    “别抹杀我,我是良民。我虽为魔修,却从未滥杀无辜!我为这麻烟国,乃至整个青州,付出了良多!我提供的是天下最厚道的活计!”

    莫挽星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见对方未下杀手,祁天游慢慢劝说道。

    “天下凡人,寿不过甲子,生来便遭饥荒病痛。我们广种火麻,提炼极乐烟。凡人抽了这烟不饿不累,幻境之中皆是黄粱美梦。这是生前的安抚,是无痛的极乐!”

    “待他们吸垮了身子咽了气。世俗宗门将他们草席一裹喂野狗,但我宗不弃!我们耗费灵药阵法,将他们炼成尸傀。”

    祁天游说到此处自觉有理。

    “成了尸傀便有了宗门编制!不用穿衣,不用吃饭,不会生病!替宗门下矿井、斩荆棘、做肉盾。他们用血肉苦力赚来的工分,悉数换成极乐烟,发给他们的阳世子孙!”

    “生前有幻梦可依,死后有编制可入。老弱有养,死尸有为。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凡俗王朝哪有这等不让一个人闲着、不让一具尸体浪费的太平盛世?我祁天游不仅无过,还有大功德!”

    修仙本是掠夺苟行,偏有人喜披袈作伪。

    啖食生肉时若能满口仁义,连老天都认你在施斋饭。

    莫挽星安静地听完,语气平缓如初。

    “只可惜,你今日遇见的是我。”

    莫挽星屈指一弹。

    祁天游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沙化。

    孰料蜚蠊雨愈发滂沱,丝丝缕缕的虫子化作微光融入他的伤势之内,一边沙化,一边又在再生。

    奕愧突然现身于此,身后一条巨大的红鲤漂浮半空,他一手抓过祁天游,转瞬便将其掷出数百丈开外。

    紧接着口中对着身后红鲤念念有词。

    “老马现出真身,今日便是你我护持师兄之时。”

    这红鲤听得奕愧话语,缓缓显出本相,烟雾氤氲之中,化作一尊赤真鳞龙,却是具尸傀之躯。

    莫挽星见状柳眉一蹙,望着奕愧温和说道。

    “你这红鲤怎地像是服食过上界鱼食一般。若我所料非虚,阁下是周先生门下?我怎地察觉出周先生那一门的气息?”

    奕愧哈哈一笑。

    “先生不先生的我未曾听闻。我家老马乃是青牛江郡三大妖杰,更是我数载造化炼制之躯,于今之时可匹敌元婴后期。你若识时务,便速速退走。”

    “老马!”

    奕愧双手结印,厉声暴喝。

    “给这上界仙子,亮亮咱们云梧大陆的待客之道!”

    吼!

    鳞龙仰天长啸,声波震荡,又一道漆黑的尸煞柱,直扑莫挽星面门。

    莫挽星食指隔空对着老马轻轻一点。

    老马如同风化了万年的枯木,从头到尾,寸寸崩解。

    只有一阵微风吹过,洋洋洒洒的灰色粉末落了一地。

    只剩下一颗因为骨骼密度最高而没能完全风化的大鱼头,吧嗒一声掉在奕愧的脚边。

    奕愧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手脚并用,一把将那颗死鱼头抱在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老马啊!”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我相伴多年,亲如兄弟,同吃同住!你怎么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化成灰了啊!”

    奕愧一边嚎,一边用余光瞥着莫挽星。

    “你死得好惨啊老马!你让我可怎么活啊!”

    莫挽星见状轻笑片刻。

    “周先生想来不会见怪,既如此,我尚有他事待办,便先告辞。”

    忽地,奕愧哭声止住,他袖袍一抹脸,直起身,随手将那颗鱼头丢在泥水里。

    面上悲戚尽褪,神情狰狞毕露。

    “还想走?”

    莫挽星微微蹙眉。

    地上的死鱼头突然张嘴。

    周遭方圆十里的毒卤水锅齐齐炸裂。

    三十万斤熬煮至沸腾的煞盐水化作冲天黑柱。

    灰烬遇水即化,化作粘稠黑丝。

    世人皆忌死物染煞,却不知煞至极处,方见真性。

    活人有命门,死人唯剩执念。

    剥其皮,抽其筋,挫骨扬灰,皆是添柴。

    不过两息,一尊精瘦人形轰然砸落。

    这老马分明是个人形怪物。

    双臂过膝,筋肉精瘦,头顶突兀生出两只龙角,偏生并无头颅。

    莫挽星最后警示一回,纵是如此,言辞依旧温和。

    “还要执迷不悟,我已经放过你了,周先生……”

    “别废话!”

    奕愧大喝一句,双手已交叠于自己下颌与后脑。

    小主,

    用力一扭,向上一拔。

    骨骼断裂,头颅离体。

    颈腔不见一丝血迹,唯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经络在空气中肆意扭动。

    骇人一幕。

    奕愧头颅被黑线牵引,径直落在那尊由毒卤水凝聚的老马无头躯干上!

    严丝合缝。

    颈部黑线与躯干皮肉死死穿插缝合。

    双目猛然睁开,红光乍现!!

    奕愧满脸狰狞。

    “老子早在我师兄结婴之时,便知他终有今日。上界之人,定然会源源不断降下凡尘杀他。不瞒你说老子甘愿将自身炼成尸傀,正是为了此刻。”

    “天地之间,唯有我师兄陈根生深谙尸傀之术。若师兄身陨,我这师弟之名又有何意义。”

    最怕邪修有牵挂,最怕仙人讲慈悲。

    着实可怜。

    世人只当他在这麻烟国作威作福,榨干几十万凡人。

    种火麻、吸极乐烟、炼尸傀。

    他坐拥一国权柄,享受风光岁月。

    直到今日,底牌翻开,方见这师弟心底的荒唐与悲凉。

    这满地行尸走肉,这黄泥村几万日夜熬煮、逼迫凡人流血流泪产出的毒盐卤水。根本不是为了维持什么椰花宗的千秋基业。

    原来不过是为了开启老马这具尸傀道躯的融合之相。

    不过是为换得一具勉强承载自身神魂,能与上界来客硬撼三两招的容器。

    多宝前些日子来借资源,奕愧甚至出口伤人。

    他如何给?

    他一分一毫的资源都不敢动。

    一个个下界修士,一个个多鸟观门徒,前赴后继。

    他们皆是蝼蚁,却个个梗着脖子,争相为陈根生送死。

    哪怕明知今日这头颅接上去,多半也不敌这仙人,奕愧也没有半息犹豫。

    他用尽了所有底牌,只为给那远在九天之上、正在结茧的师兄,争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时间。

    莫挽星眼中有不解。

    “你为何要断了自己生路。”

    方圆十里,毒卤水锅尽数熄灭。

    黑水结冰,霜气逼人。

    凡人们跪伏在地,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躯体便被外溢的尸气抽干了生气,化作一具具僵硬的干尸。

    奕愧为了承载这股力量,已经抽干了周遭一切可用的生机。

    奕愧感受着这股力量。

    视界内的一切都在变慢。

    风的轨迹,水的波纹,甚至不远处疯狂逃窜的祁天游背影,都清晰可见。

    奕愧向前踏出一步,一根皮肉干瘪的手指,直直怒指向前方的仙人。

    “世人皆言我奕愧炼尸抽魂,榨干麻烟国凡人骨血,十恶不赦。那上界仙人与我又有什么分别?”

    “天下大势,无非是上吃下,大吃小。谁替谁死罢了。”

    又进一步。

    地动山摇。

    “我师兄陈根生活下来,我便活。而我死,不过是物尽其用!我一生都在收尸,今日自己给自己收尸,倒也算全了因果!”

    “焚天仙,你若能承受我这下界最强的煞气,我便让你过!”

    莫挽星失去温和,眼中全无半分怜悯之意。

    她只是心下存疑,自身的抹杀神通虽不及陈景意那般无上伟力,却也是上界拔尖之流。

    何以这下界之人目睹过自己的手段,竟依旧不知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