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道则的修士。

    裂界太虚涡蚺的主人。

    令白玉京仙人追杀的陈根生。

    此刻坐在一座三等女子宗门的石阶上,因为多看了一眼汗湿薄衫的小姑娘,就悟了偷窥道则。

    穷人不挑饭,落水不嫌岸。

    陈根生仰头望天,神情平静。

    有点麻烦啊……

    “修成之日,自身一切隐私亦将暴露无遗,再无半点秘密可言。”

    自身隐私暴露,对寻常人而言,不过是些家丑往事、房中秘事罢了。

    可对他来说,那可是关乎被人追杀的天大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不会马上就能大成。

    还是看看吧。

    且看且珍惜。

    主要是来这南麓大陆,也不能什么都不学。

    陈根生盯着那女弟子走远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没看着啊。

    方才那一瞬的感知,确实不是肉眼层面的东西。

    道则之力,给他的反馈更像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但绝非他想看的那些。

    陈根生闭目凝神。

    感知已经消散,识海重归死寂。

    他试着回忆那团模糊的轮廓,越想越淡,像水里捞月。

    不对。

    他睁开眼,重新翻开《南麓道则杂识》,找到偷窥道则那一页,逐字再读。

    “需窥探他人隐秘。旁人藏得越深,窥之越爽。”

    关键不在看,在窥。

    看是明目张胆,窥是不可告人。

    二者之别,便是道则萌发与否的分界。

    方才那女弟子汗湿薄衫,本人并不知晓被人瞧见,而自己也并非刻意去看。

    恰是这份她不知、我不该的错位,叩开了道则的门缝。

    陈根生把书合上,靠着石阶扶手,望着山道。

    又有女弟子经过。

    这回是两个,说说笑笑,衣衫整齐,举止端方。

    他盯着看了十息。

    识海毫无波澜。

    果然如此。

    衣冠楚楚、坦坦荡荡走过去的,没有隐秘可言。道则不认。

    他又等了一炷香。

    一个年长些的女修从内门方向快步走来,怀里抱着一摞玉简,走得急,腰带松了半截,衣襟微敞。

    她自己浑然不觉。

    陈根生的目光落过去。

    识海深处,那滴水又渗了出来。

    极细微的感知,像是一种……知觉的延伸。

    他看到了那女修衣襟之下锁骨处一道旧疤,约莫两寸长,已经淡了。

    肉眼绝不可能看见。

    道则之力,给的。

    女修走远了,感知随之消散。

    陈根生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攥了攥,又松开。

    炼气了已经。

    在云梧大陆,他叩问生死。

    在南麓大陆,他窥了一眼姑娘的领口,入了炼气期。

    天道不仁,倒也公平。

    给你关一扇门,再开一扇窗。只是这窗户开的位置,着实刁钻了些。

    犹豫是有退路之人的奢侈。

    偷窥道则,修便修了。

    总好过死。

    接下来三日,陈根生白天扫阶,夜里琢磨。他发现了几条规律。

    其一,对方越不知情,感知越清晰。若对方有所察觉,道则之力立刻回缩。

    其二,隐秘的层次有别。衣物遮掩的肉身是最浅的一层,感知所得不过是些模糊轮廓。

    真正让道则之力跃动的,是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东西。

    旧伤、胎记、甚至经脉走向。

    其三,距离有限。三丈之内尚可,超出便如隔山。

    果然只够这点出息。

    也难怪别人说灵修比道则修士厉害。

    今日。

    月色尚未全亮,山道上已无人迹。

    他沿着白日里扫过无数遍的石阶往上走,脚步极轻,贴着阶沿的阴影处行进。

    青萝谷的沐浴之所在内门东侧,依山而建,引的是后山灵泉。

    外围是一圈竹篱,篱上缠着藤蔓,密不透风。

    陈根生绕到东侧山壁下方,找到一处岩石凹陷。

    白日除草时他便注意到了,此处与浴池只隔一道石壁,约莫两尺厚。

    两尺石壁,肉眼自然看不穿。

    但偷窥道则若能精进至小成,便可透壁观物。

    眼下他才炼气初期,远未到小成之境。

    可道则的修炼从来不是水到渠成,而是逼到绝处方有寸进。

    恐惧道则要在惊骇中修,怯懦道则要在磕头中练。

    偷窥道则,自然要在最不该窥的地方,窥最不该看的东西。

    陈根生贴着石壁坐下,闭目凝神。

    识海中一片死寂。

    他调动那点微弱的道则之力,往石壁里渗。

    石壁那头隐约传来水声,伴着几句模糊的说笑。

    水花声,嬉闹声,笑骂声。

    陈根生的道则之力忽然跳了一下。

    识海中的那滴水忽然变成了一条细线。

    像雨水渗进砖缝,像蚁穴通向堤坝深处。

    石壁在他的感知里变薄了。

    两尺山石并非浑然一体,其间有裂纹、有气孔、有百年灵泉浸润留下的细微孔道。

    道则之力顺着这些孔道,一寸一寸地往对面渗透。

    然后他看见了。

    池中有四人。

    最近的一个背对石壁而坐,水没至腰。

    肩线舒展,脊背修长,腰窝处收出两道流畅的弧线。

    灵泉的热气蒸腾,将那人的轮廓裹在一层薄雾里。

    陈根生的感知往下探了半寸,随即收住。

    道则之力忽然自行偏转,落在池中第三个人身上。

    那人泡在池子最深处,只露出肩颈。

    好大。

    陈根生收回感知,后背已经湿透,靠着岩壁喘了几口气。

    识海空空荡荡,连站起来都觉得头晕。

    他摸黑沿原路退回山下石屋,关门,躺倒。

    盯着漆黑的屋顶,默默盘算。

    画面太震撼。

    真是胸襟宽阔。

    这功法真是下贱到家。

    不修炼气血,不吸纳灵气,就靠着干缺德事涨修为。

    而且越缺德,对方藏得越深,这偷窥得来的反馈就越恐怖。

    陈根生摸着下巴,觉得这事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