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女又比划了一番。

    她指了指陈根生后背的伤,脸上满是歉疚。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头。

    陈根生接过来闻了闻,然后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哑巴女。

    又翻了个身,后背伤口一阵疼。

    “师姐你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干粗活的人啊。”

    哑巴女不明所以。

    陈根生索性坐起来靠着墙,上下打量她。

    看懂了大半。

    “家道中落了?”

    陈根生点了点头,有些同病相怜道。

    “我也是。”

    “实不相瞒,我替你挡了这一遭,后背烧了好大一片。这伤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

    “扫阶的活怕是干不动了。”

    哑巴女赶忙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门外的石阶方向。

    意思很明白,我替你扫。

    陈根生摆了摆手。

    “扫阶的事倒不急,我这人穷惯了不兴绕弯子。若当真要谢我,旁的都不必,给几块灵石便好。我初来乍到,身无长物,总不能一直喝那刘婆婆煮的寡淡粥饭。”

    哑巴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犹豫了好一阵,最终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块灵石,放在床沿上。

    “多谢师姐。”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笑了一下。

    哑巴女转身要走。

    陈根生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墙壁。

    “师姐且慢,你给我上一回吧。”

    哑巴女脚步停住,半个身子已经跨出了门槛,回过头面色犹疑,两只手绞在一起又松开。

    陈根生把后背转过去,干涸后与焦皮黏连在一处,看着骇人。

    “先前敷药的秋瓷,手劲赛过屠夫。我这后背的肉怕是被她搓去两层。”

    “背上已上了药,肩膀还望师姐相助一下。”

    她愣住站在床边,捏着手里的瓷瓶,颇有些手足无措。

    这石屋本就狭窄,陈根生那张木板床更是短得可怜。

    他如今四仰八叉地趴着,把整个床铺占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没留。

    她试探着伸直了手,想要把药膏抹在伤处,却发现距离差了一大截。

    陈根生叹了口气。

    “我这大半个月怕是都起不来床了。”

    哑巴女听了这话,咬了咬下唇,蹬掉了脚上那双打满补丁的杂役布鞋。

    她赤着脚爬上木板床,双膝一弯跪跨在了陈根生脑袋的两侧。

    这个距离,总算能够着了。

    可这个姿势,也确确实实要了老命。

    哑巴女身上本就只匆匆裹了一件宽大的素白袍子,方才站在床下尚且不显,此刻跨坐在陈根生头顶上方,为了将药膏匀开,整个身子不得不大幅度地俯低。

    陈根生眉头拧成个结,淡淡说道。

    “你想害了我阿生的名誉吗?”

    哑巴女愣怔片刻,白净脸上腾起一片绯红。

    她连连摇头,双手在胸前一通杂乱比划。

    大意是说这药膏非抹匀不可,不然伤口溃烂定要留疤。

    “留疤便留疤。”

    陈根生半点不给通融。

    “我阿生堂堂正正,是个清清白白的男子。若此时受了你这般没规矩的服侍,往后在这青萝谷,我还能挺直腰板走路吗?你快快下去,休要再提这等非分之想!”

    哑巴女眼见他这般抗拒,面上无措,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赶忙从床上退了下来,将那只小瓷瓶摆在床头凳上,又深鞠了一躬。

    “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女回过头。

    两手比划了一通。

    左手指指天,右手指指地,然后双手合十。

    陈根生叹了口气。

    哑巴女左右寻摸了一番,瞧见床头那张破旧的小木桌上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

    她走近前去,食指伸进碗里蘸了点水,在桌面上写字。

    陈根生斜眼瞅过去。

    只一个瑾。

    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趴姿,淡淡道。

    “小瑾,我阿生半生走南闯北,看人之术向来毒辣。你虽喑哑不能言语,但是品性纯良,是好女子。那采花贼今夜未能得逞,难保不会他夜再来。此世乱象纷纭,兵荒马乱,你孤身一人且口不能言,何其凶险?往后入夜沐浴,不妨来我这石屋之后,我搬一小马扎在外为你守夜放风,保你周全无虞。”

    小瑾双手绞在一处,显是局促极了。

    陈根生侧过脸。

    “让你往后来我屋后沐浴,非是轻薄调笑。”

    “你这般容貌身段,孤身在后山当杂役,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昨夜那贼人能来第一回,保不齐便有第二回。真到了那时候,谁护得住你?”

    小瑾垂下眼帘,双手比划了两下,大意是自己素来安分守己,能避则避。

    “避不掉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根生打断她。

    “不瞒你说,我已是道则修士了。虽说我这门道则底细略微有些不耻,说出来不好听,但是保护你,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小瑾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

    血灵根一段的杂役,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摸不着,一夜之间成了道则修士?

    小主,

    她立刻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虚托了两下,满脸疑惑地看过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抓你两下?”

    陈根生挑眉。

    小瑾连连摆手。

    她两只手在头顶胡乱画了个圈,做了手势,紧接着又指了指陈根生那件烧破大半的粗布衫。

    小瑾转身走到小木桌旁,食指蘸了点水,飞快写字。

    “如何入道?修的何则?”

    陈根生摇了摇头。

    “机缘到了,粪坑里也能捡着金子,自然就入了。至于修的哪一则……这是哥哥我安身立命的底牌,不可妄言。总之往后夜里你洗浴,来我屋后便可,我自会替你把关,绝不叫苍蝇蚊子近你半分。”

    “你放宽心吧,我与你隔门,断无窥见之理。”

    自是打死也不能开口的。

    “若真觉得我这顿火烤挨得吃亏,那便给我做饭。”

    “那膳堂刘婆婆不行的。我好歹也是个气血方刚的汉子,光喝那水糊糊,伤什么时候能好?”

    小瑾微怔,旋即点头。

    接下来的五日,陈根生便心安理得地趴在石屋里养伤。

    到了夜里。

    子时一过,小瑾果然提着木桶,悄然来到石屋后头。

    起初她还有些迟疑,倒是这间破落石屋的后墙根,有几株百年大青萝藤垂下来,遮了个严实,成了绝佳的屏障。

    安心了。

    而陈根生隔着一层单薄的木板门,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小瑾水凉不凉?有哥在这把门,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你踏实洗!”

    外面传来水声。

    陈根生闭上眼。

    第一夜,看皮相。

    第二夜,观骨相。

    第三夜,大观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