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事,最是无情。

    天灵根陈庚年入世,苍郡的储君之争便摆上了台面。

    大皇子得此助力,声威大震。

    二皇子病急乱投医,竟想借青萝谷里这位主动避世的哑巴姐姐做筹码。

    当然,这是温执事心里想的。

    温执事蹲在灰袍老者前勘验。

    她倒吸一口凉气。

    好快的刀!

    栖云山脉外围,怎会有这等凶物?

    她瞥了一眼水沟里还在抽搐的陈阿生。

    “长平公主虽隐去皇族身份,在此充作杂役,却也是我青萝谷护着的人。”

    温执事站起身,声音冷彻。

    “你那好大哥从栖云废墟里刨出个天灵根,你慌了神,便想把你姐姐绑回去,联姻苍郡那些大世家,好为你积攒夺嫡的筹码。我说的可对?”

    二皇子面如死灰,牙关打颤,发不出一言。

    天家无亲情,权欲蚀人心。

    “滚!”

    温执事厉声呵斥。

    “若再敢踏入后山半步,谷主出关之日,便是你苍郡皇城易主之时!”

    二皇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站起,从储物袋中胡乱扯出一张裹尸布,将程老那具无头尸身胡乱一卷,唤出一柄飞剑,摇摇晃晃地冲天而起,遁入夜色。

    温执事收回冷厉的目光,转头看向水沟。

    内门弟子秋瓷蹲在一旁,面露不忍。

    “这阿生后背的烧伤还没好利索呢,现在又发了癫症。要不抬去药庐让长老看看?”

    温执事眼神里闪过一丝厌烦。

    她平生最恶见男子,当初若非宋栗的信函,绝不会让此人入谷。

    今日之事虽错不在他,但沾了皇室的因果,便是个烫手山芋。

    “看什么看。修士能患癫痫?那灵药也治不得根。”

    “男人多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惹祸精。我瞧见便觉心烦。”

    “去谷外雇辆板车。”

    温执事从袖中掷出一块碎银。

    “给他结了这半月的工钱。既然有了癫症,这扫阶的杂活他也干不成了。连夜拉出栖云山脉,生死由命。我青萝谷不留祸患。”

    秋瓷不敢忤逆,应了一声,招呼另外两名女弟子,七手八脚将陈根生从泥水里捞出。

    马车是临时雇的拉货板车。

    连个车篷都没有。

    陈根生被扔在麻袋堆里,身上盖了张破草席。

    夜风夹着寒意灌进脖颈。

    拉车的老汉连夜赶路,鞭子抽得响亮。

    整整一夜,陈根生随车摇晃。

    天光大亮。

    马车停下。

    老汉走过来,掀开草席看了一眼,便嘀咕道。

    “算你命大。前面就是苍郡地界,老头子收了个哑姑的钱,便在此分别吧。”

    说罢,老汉将他拖下车,丢在路边的一处荒亭里。

    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等到日照当空。

    陈根生猛然坐起。

    脑袋深处传来一阵刺痛,视线模糊了三息才重新聚焦。

    “大意了。”

    环顾四周,四下荒草丛生。

    他正坐在一座漏风的荒野土亭里。

    稍微活动了一番筋骨,理清了昏迷前后的因果。

    陈根生脸色阴沉至极。

    他没在青萝谷了。

    这意味着,小瑾没了。

    更意味着,他那一日千里的道则,彻底断了进境。

    “断人大道,杀人父母。”

    没道则修了。

    常言道,金窝银窝不如女修的澡盆窝。

    他这门下贱功法全靠这等不可告人之事长修为。

    如今荒郊野外,去哪寻那般极端的反差与隐秘?

    他拍打腿侧灰土,口中骂了一句可恶。

    骂归骂,心神沉寂,赶忙吐出几只扁颅蜂去探路。

    “速速帮我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不到一炷香的光景。

    那只派出去探路的扁颅蜂振翅而返,落入陈根生掌心。

    陈根生大喜,折身走回麻袋堆旁,身子往后一仰继续睡。

    来人停在荒亭台阶下。

    陈根生极其艰难地掀开半条眼缝。

    视线中,素白宽袍沾满灰土,发丝散乱,见陈根生这副惨状,眼眶通红。

    她伸手探向陈根生的脉搏。

    “师姐……你怎么来了?”

    小瑾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水囊,拔掉木塞,凑到陈根生嘴边。

    温水入喉。

    陈根生装作呛水,又是一阵剧咳。

    小瑾急忙替他顺背,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草纸。

    纸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世道凉薄,仙门也无情。先顾你伤愈,再共谋生路。”

    “你我皆是被这世道抛弃的浮萍。我口不能言,你身染癫疾。这天地之大总有容身处。实不相瞒,我亦是道则修士。”

    “有我在,断不会叫你饿死在这乱世中。”

    陈根生抬眼。

    小瑾立在风中,素白宽袍沾染草屑,目光却定。

    他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这哑巴姑娘在侧,他那偷窥道则便有源头活水。

    陈根生将纸条收入怀中,双手撑着石桌艰难起身,道。

    “只是这荒郊野外,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受苦,我心中实有不安。”

    小瑾连连摇头,走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又递过水囊。

    陈根生仰头灌水,将水囊递还。

    这哑巴丫头,竟也是道则修士?

    这就有些意思了。

    她一个被当做权斗筹码的女子,能修什么道则?

    “既然你也是道则修士,那我们便算得上是同道中人了。只是不知,师姐修的是哪一门道则?若遇上凶险,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小瑾脸色微僵,眼神躲闪。

    不愿说。

    南麓的道则多有难言之隐。

    陈根生的偷窥道则见不得光,小瑾的道则恐怕也不是什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出来炫耀的东西。

    陈根生见好就收,长叹一声。

    “罢了。在这地界求生,谁还没点苦衷。师姐不愿说,阿生绝不强求。”

    他面露尴尬。

    “昨夜发了癫症,又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宿,确实饿得紧了。”

    小瑾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两个馒头塞进陈根生手里。

    自己则转身走出荒亭,去外头拾捡枯枝干草,准备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