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荒野骤寒。

    一堆篝火在土亭外升起,驱散了些许凉意。

    陈根生啃完馒头,心思却全不在这吃食上。

    偷窥道则,需暗中窥视对方隐秘。

    如今两人同在荒野,头顶只有个破亭子,连堵墙都没有,何来隐秘……

    没有隐秘,何谈修为进境?

    陈根生目光四下一扫,计上心头。

    他拖着步子,走到土亭背风的一侧,捡起几根枯树枝,往泥地里一插。又招呼小瑾。

    “荒野风大,夜里寒气入骨。我们在此搭个简易的挡风棚子,你今夜睡在里头,我在外头给你守着。”

    小瑾不知有诈。

    见他带伤还这般殷勤,心头一暖,赶忙上前帮忙。

    半个时辰后,一个用枯枝和厚实茅草围成的半圆形草棚搭好了。

    草棚只有半人高,空间逼仄,恰好能容一人蜷缩其中。

    开口处挂了一件陈根生的外衫当门帘。

    陈根生又将那只装水的粗木水囊递过去。

    “你身上也全是灰土。在这棚子里擦洗一番吧。我坐得远些,帮你望风。”

    小瑾接过水囊,面皮微红,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草棚。

    陈根生退到篝火边,背对着草棚坐下。

    距离,一丈。

    遮挡物,茅草与破衣衫。

    夜风穿亭,荒草瑟瑟。

    陈根生道则之力于识海中翻腾,只待饱餐一顿。

    然而,小瑾提着那粗木水囊,立在草棚前,半步未挪。

    她借着篝火的微光,看了看逼仄的茅草棚,又端详了一番陈根生那满是烧痕的脊背。

    面色沉静,思忖片刻。

    小瑾摇了摇头。

    她将水囊塞回陈根生手里,伸出手指了指草棚,又指了指陈根生。

    最后双臂环抱,指向地上的破草席。

    这哑巴姑娘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你有伤在身,这棚子你进。

    我在外头对付一宿。

    说罢,她将那件权作门帘的破外衫扯下,披在自己肩头,径直走到篝火旁坐下。

    陈根生怀抱水囊,呆立当场。

    “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露宿在外?”

    小瑾头也未回,只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

    算盘彻底落空。

    “我受点风寒无妨,你还是进来歇息。”

    陈根生见一计不成,索性裹紧衣服走出草棚,来到篝火边坐下。

    隔着火光,他打量着对面这素白宽袍的女子,故意长叹一声。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方才纸上写了,你也是道则修士。这南麓大陆道则繁杂,你且说说,你那怪异道则是何物?阿生我在苍郡坊市好歹混过几年,说不定能帮你参详参详。”

    小瑾抬起眼眸,目光平静。

    “我的道则极其怪异。不足为外人道。”

    陈根生撇了撇嘴。

    “交个底有何妨。既然同行,知根知底才好互相照应。你这般藏着掖着,倒显得阿生我一片赤诚没去处。”

    小瑾低下头,手腕转动,木棍在地上沙沙作响。

    “其实,我知道你是何道则。”

    陈根生心头警钟大作。

    “哦?那你倒说说看我的。”

    木棍在地上划出最后几道痕迹,力透土层,字迹分明。

    “你是偷窥道则。”

    “胡言乱语!”

    陈根生抬手指着地上的字,满脸涨红,厉声怒斥。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陈阿生行得端走得正,怎会去修那种下流无耻的道则!你一个姑娘家切莫凭空污人清白!”

    小瑾毫不慌乱,神色坦然。

    她用鞋底抹去旧字,重新落棍。

    “在后山柴院……我洗浴时,总觉石壁内有眼窥探。那视线不似肉眼,更像神识穿墙。次日我便见你修为猛增,从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夫,一夜入了炼气。”

    “随后几日,你主动要求在屋后守夜把门。每次水声响起,门外你的呼吸便急促三分……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陈根生面上愤怒。

    “一派胡言!”

    他一脚踩在那些字迹上,将泥土抹平。

    “我那是警惕四周!夜半三更,深山老林,我若不催动灵力感知方圆动静,你早被妖兽叼了去!我一片苦心,反被你污蔑成偷窥的?你先前也看见了,那淫贼就在左近,我不集中精神能行吗?”

    小瑾往后缩了缩腿,避开他踩踏落下的灰土。

    再次用木棍在地上写字。

    “道则进境极快,全赖反差与隐秘。你方才故意搭此草棚,让我入内擦洗,自己却留在外头说要望风。便是想复刻青萝谷之事,刻意制造遮挡,以便继续汲取修为。我若真的进去了,你今夜便大功告成。”

    全中。

    陈根生眼角一阵狂跳。

    认是绝对不能认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根生拂袖转身,冷笑道。

    “我阿生为人坦荡,天地可鉴。你既如此疑我,这棚子你住,我去外头荒原上睡!”

    说罢,他迈步欲走。

    小瑾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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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木棍递到另一只手上,快速在泥地上写字。

    “我没有怪你。”

    陈根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地上的字迹还在增加,慢慢吞吞的写着。

    “道则本就为人不齿。你修此道,也是为了在乱世活命。比起那些修习小人道则、背信弃义之徒,比起那些修习嫉妒道则、残害同门之辈。你不过是隔墙饱饱眼福,并未伤天害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必在乎这几副皮囊被你看了去。”

    陈根生老脸一阵滚烫。

    人家不仅不介意,甚至还出言开导。

    自己若是再装下去,反倒显得下作。

    “我修的乃是正气道则,越是身处香艳诱惑之地,越能持守本心,抵抗红尘之欲,修为便越高。你这般龌龊地揣测我,实在是亵渎了阿生我的高洁品格。天地生万物,阴阳自有其理,我是用批判的眼光看待世俗!”

    小瑾见他嘴硬到这般地步,嘴角破天荒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地上的字迹刚收了最后一划。

    风停。

    四周虫鸣尽消。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踩着荒草,走到停在火光边缘。

    一袭绛紫色织金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身后半,跟着一名枯瘦老叟。

    陈根生用道则撇了一眼。

    年轻人头顶虚空,盘踞着一条独角气运苍龙。

    只是那龙鳞斑驳,腹部隐有暗雷气机缠绕。

    夺嫡之局,气运未稳。

    想来是大皇子无疑。

    “长平皇姐,你避世青萝谷便罢了,如今这般样子,若让父皇瞧见,岂不是要责怪弟弟照顾不周。”

    大皇子语调温和。

    “昨夜二弟折了程老,灰溜溜跑回苍郡。我寻思着,能一刀斩了金丹圆满的,放眼栖云山脉也没几人。莫非皇姐在青萝谷,结识了哪位隐世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