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自在。

    陈根生拱手的姿态也放了下来,缓缓道。

    “莫怪我多嘴,我如何确认你是所谓的同路人?”

    “爱信不信。”

    “这话可不像同路人说的。”

    那人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回复道。

    “你我所为皆是必死之事,还不走?那涡虫尚能替你裂几道缝隙?”

    陈根生笑了。

    “我怎么走?”

    “骨片喂给涡虫,它自然知道往哪里走。”

    陈根生倒是没犹豫。

    涡蚺探出舌尖,将骨片卷入口中。

    虫躯一颤,再次撕开一道裂缝,隐约能感知到,那头连接的仍是南麓的某处,但极其遥远。

    “真有意思。”

    陈根生收回视线,转头打量身侧的斗笠客。

    “道友跟了我一路,分毫没被我察觉。这份藏匿手段,整个南麓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干这种随时都会死的事情,没有点隐匿手段,如何活到今日。”

    两人扎进裂缝当中,陈根生又说道。

    “容我再赘言一句,阁下既反白玉京,那所谓同路人,莫非唯你我二人?”

    斗笠客的声音从乱流里传了过来。

    “同道有不少,多半殒命途中罢了。此道之上,行着行着身边便少一人,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硬要论及人数,那可当真是为数众多。”

    此言听来,竟似反白玉京者不在少数。

    想来亦是压迫日久,积怨深重。

    三千界中寻常事,哪有凡胎不怨天?

    压抑至甚纵是猪犬也要龇牙相向,受尽仙人之气,总有几个活腻了的,欲寻个垫背,奋力一搏。

    两人在界隙中穿行。

    不过片刻,便跌落到一处溶洞之中。

    两道神识瞬间锁定了陈根生。

    陈根生刚刚站定,就被一条狗龇牙咧嘴地扑过来咬。

    他大吃一惊。

    “遛狗不拴绳?直接打死!”

    生死道则瞬间发动。

    吧嗒。

    干瘪的狗尸砸在陈根生脚边,化作一摊腥臭骨血。

    待这狗彻底暴毙,陈根生方自松了口气,细细打量,原来此物竟是一头灵兽。

    他抱拳为礼,语含歉疚道。

    “抱歉,在下云梧大陆李蝉,平生最忌饲犬不束,方才确是受了惊吓!”

    “这畜生方才扑得太急,道则没收住手,权当它寿终正寝了吧。”

    众人皆惊!

    陈根生借机环视全场。

    这溶洞之中,除他与斗笠客外,尚有十数人。

    而中央端坐着二人,观其气度,像是这股小势力的头目。

    只是满室之内,除己之外,竟无一人以真面目示人。

    左侧石凳之上,坐一女修,垂落的黑纱将容颜遮得密不透风。

    其侧立着位书生装扮的修士,面上扣着半幅狐面面具。

    反白玉京的同道,看来也并未坦诚相见。

    洞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狐面书生将手中的折扇一合,敲在石桌上,冷然道。

    “这头追仙犼,我喂了三百年精血才开了灵智,准备用来探寻白玉京仙人降神之际的气息。”

    陈根生皱了皱眉。

    “我无端遭此畜扑袭受惊,这难道不是症结所在?为什么你要纠结它的死活?难道你也想死?”

    众人错愕,这人好像有什么大病。

    索性连伪装都省了。

    陈根生刚刚恢复的修为霎时流转周身。

    再现时已立于狐面书生身后,旋即凝为人形,探手扼住头颅,高高举起。

    “撒手!”

    狐面书生怒喝。

    陈根生微微一笑,五指收拢。

    一声骨裂。

    狐面书生的头骨整个凹陷进去。

    生机在这一瞬间被生死道则强行抽离。

    尸体瞬间软了下来,一道元婴小人仓皇逃窜而出,小巧的面容上满是惊骇,就要往溶洞顶部撞去。

    陈根生嘴唇微张,涡蚺自口中飞出,一口吞下,满足地缩回陈根生体内。

    “什么狗屁同道人,挡路一律送归真。”

    溶洞内十余人,瞬间不知所措。

    坐于左侧石凳的黑纱女修霍然起身,剩余的修士们这才回过神来。

    “阁下好重的杀性!”

    女修声音发沉。

    “我等聚义图谋白玉京,你一露面便杀同盟,莫非是上面派来清剿我等的鹰犬走狗?”

    陈根生闻言大笑。

    “世人多愚钝。总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说得大义凛然。什么推翻白玉京,什么还苍生公道。揭开这层逆天改命的遮羞布,底下全是不甘久居人下的贪欲与怨气。”

    “假仁假义假慈悲,图仙图道图长生。”

    溶洞寂然片刻。

    十数人怔立发呆,似未将其言放在心上,不过或摇头,或叹气而已。

    左侧石凳上的黑纱女修盯着地上的尸骸看了半晌。

    她伸手理了理垂落的皂纱,竟是又缓缓坐了回去。

    其余那些原本因变故而站起身来的修士,更是连半句狠话都没撂下。

    有人将出鞘半寸的长剑按回剑鞘,有人寻了块干燥的岩石重新盘膝坐下。

    更有甚者,自顾自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劣酒,仰头灌了一口,兀自摇了摇头。

    满洞十余人,全无拔剑相向的架势。

    陈根生皱了皱眉。

    “诸位竟是半分不恼?”

    旁侧蹲于石笋之下的独臂老叟,缓缓抽出腰间旱烟杆,吧嗒吧嗒吞吐数口,吐出一团呛人青烟。

    方抬眼瞥了陈根生一下,淡然道。

    “恼从何来?这追仙犼本就非善类,在此地聒噪不休,迟早会引上界仙人寻来。书生死了,倒也算除了一桩祸端破绽。”

    老叟声线沙哑漏风,无半分喜怒流露。

    “大家聚于这不见天日的洞府之中,本就未曾奢望寿终正寝。早走一步,晚走一步,终归是黄土埋骨。”

    “倒是阁下你。”

    “出手狠绝,满身煞气。倒像是哪方天地出来游历的逍遥散修。你这般人来这必死的局里凑什么热闹?”

    陈根生听罢,挑了挑眉。

    此事倒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未曾想,眼前竟真是一群被逼至穷途、心存死志的造反之辈。

    逢此境况,他倒生几分愧疚尴尬。

    陈根生赔笑道。

    “此事怪我。往日我多混迹市井,见多了假大义行苟且的腌臜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