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大苍皇城废墟。

    夜风呼啸。

    时间才过去短短一瞬。

    那具属于陈根生的凡胎肉身静立于满地残垣之间。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禁军甲士的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

    “儿臣恭迎父皇重获新生!得此绝世肉躯,我大苍必将一统南麓!!”

    百万人跪拜。

    所有人都坚信,那个统御大苍千载的老皇帝,已经占据了这具无敌的躯壳。

    在这山呼海啸中。

    陈根生睁开了双眼。

    最前头的大皇子抬起头,脸上的狂喜陡然僵住。

    “父……父皇?”

    大皇子喉结滚动,声音打颤。

    陈根生微微偏过头,俯视着脚下这个权欲熏心的废物。

    大皇子心脏狂跳,身躯向后疯狂退缩,狂喜僵在脸上,化作扭曲的惊惧。

    “你……你不是父皇!你把父皇怎么了!”

    化神大能夺舍筑基,失败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陈根生那处于云梧大陆的力量,彻底复苏。

    老皇帝的神魂成了最好的养料。

    化神一般的气场重临南麓。

    陈根生喃喃说道。

    “若早知吞这皇帝的元神,可补法则阙漏,免为这位面所制,早该一口吞了。”

    “早已厌了这等落魄散修的伪装,如今根本无惧任何十二月令的降神仙人。”

    大皇子躯干裂作两半。

    两片尸骸向两侧倒下,被生死道则直接抽干了生机。

    陈根生收回手,双目微阖。

    庞大的神识浩荡扫出,瞬间覆盖了整座大苍皇都。

    全部展露无遗。

    像是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肉身不再滞重,灵力贯通四肢百骸。

    云梧大陆那种言出法随、操纵生死的巅峰伟力,终于在这具躯壳中彻底复苏。

    百万人伏跪于地,他们终于意识到,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夺舍成功的老皇帝。

    一名红袍阁老双目圆睁,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栽倒在废墟中,气绝身亡。

    更多的皇亲国戚开始在地上蠕动,试图向后退缩,却因双腿发软,只能在血泊和泥水里打滚。

    他抬眼,目光漠然扫过废墟,一步迈出,来到一处废墟。

    拿出一根香,夹在指间,轻轻一捻。

    香火亮起红光,青烟扶摇直上。

    片刻后一张苍老面孔自烟雾中浮现,眉骨极高,眼窝深陷,满头枯白长发。

    “何人焚我嫡脉信香?”

    陈根生以二指夹香,吸食片刻,缓缓吐出烟雾,笑道。

    “在下云梧修士陈根生。你的子孙后代,已经被我诛杀了。”

    枯荣仙才淡淡说。

    “也没杀干净啊,早料到有今日了。”

    “我和你说话,会被听到吗?”

    陈根生愣了愣,随即道。

    “看来道友的处境,不太妙。”

    烟雾凝成的那张老脸,在说出那句话后,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快意。

    “白玉京高悬,这位面是周先生大徒弟的……言多必失,隔界有耳。”

    话音未落,枯荣仙的烟雾法相轰然溃散,连带着那根燃尽的信香也化作飞灰,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余一信纸,自空中飘飘摇摇,落在陈根生指间。

    陈根生转过身,目光漠然地扫过皇城废墟中的大苍臣民。

    “此处无我。”

    半个时辰后。

    苍郡以北三千里,一座孤峰之巅。

    这才展开指间那张信纸。

    陈根生将一丝神识探入其中。

    “老夫乃造反之人。“

    开幕雷击。

    “道友屠我满门,此乃血海深仇,本该不共戴天。然老夫还是要谢道友。”

    “玄穹所言,九假一真,道友切莫信他。”

    “白玉京中除却周先生,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天下之大,厌憎仙人者,非你我二人罢了。然敢于挥刀者,寥寥无几……道友…你……速去…“

    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

    信纸突然随风而逝,了无痕迹。

    谁在阻止他看信件。

    陈根生面色不变,抬起头望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夜空。

    突然一道人影如断线的风筝,砸在陈根生面前。

    来者肉身崩碎,血肉烧结成炭,骨骼尽数断折,唯独一双残存的眼球,在月华下,竟无半分痛苦与怨毒,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以及解脱。

    浑身上下无半点仙家气韵。

    陈根生静立不动,无悲无喜。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神念传了过来。

    “道友毋须讶异。”

    “老夫今日纵死,也要告知你一事。”

    那神念微顿,似在凝聚最后气力,旋即变得铿锵有力。

    “你我皆是时光长河里的反逆之人。此道之上,你非孤身独行。”

    那焦炭般的残躯似有震动,一截手臂自身下抬起,五指早已消融,唯余一截漆黑腕骨,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物事。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骨片。

    “此物…可证身份……亦可寻觅同道……”

    “老夫,先行一步……”

    “黄泉路上,不候道友。”

    月华之下,孤峰之巅。

    没有半分犹豫。

    陈根生喉结滚动,猛地张口。

    “涡蚺!”

    一道灰白流光自他口中射出,迎风暴涨。

    涡蚺巨口洞开,混沌气息流转,正欲将那具焦黑残躯连同最后的遗物一并吞噬。

    正当陈根生要踏入裂缝之中。

    倏然。

    一只枯瘦手掌,拍在了陈根生的右肩。

    无声无息。

    陈根生面上波澜不惊,连头也未回。

    “带我一起。”

    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根生缓缓转过身。

    来人头戴一顶宽大的竹编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硬的下颌与苍白嘴唇。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脚踩芒鞋,气息缥缈,仿佛随时会融于夜风之中。

    “阁下跟了我多久?”

    “从你点燃那根枯荣香开始。”

    陈根生缓缓转过身,面上漠然尽数敛去,他微微躬身,拱手作揖,笑容真诚。

    “敢问道友,你也是所谓的同路人?”

    斗笠压得很低,遮蔽了来人的一切神情,唯有一字。

    “是。借你涡虫一用,同往。”

    陈根生脸上的笑意更浓,直起身子,热络地向前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