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的左首怒目圆睁,中首面无表情,右首的嘴角竟在不可抑止地抽搐。

    陈根生双手背在身后,相距不过数十丈。

    方才一百次明灭交替,这神人硬是被他拖进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赶紧滚出去!”

    神人忍无可忍。

    “我们不欢迎你这种没道心的人!畜生玩意,喜怒无常!”

    陈根生站在溪畔,抚掌轻笑。

    “我在体会大悲大喜的轮转,怎就成了没道心?”

    “放屁!”

    神人右边的头颅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若真有胆量,便将心中恶念释放到底,让老夫完整降神,与你痛痛快快战上一场!缩头缩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陈根生笑意收敛。

    他抬眼看着那半虚半实的三头六臂神人。

    白玉京周先生留下的手段,岂是凡物。

    “道友既嫌我心境转变得不够快,那在下便再上点手段,以全道友成仁之美。”

    神人三颗头颅齐齐冷笑。

    “竖子,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浪?”

    陈根生没有理会他,阖上双目,嗓音低沉。

    “我是一个极其善变且敏感的人。”

    “我的心境,不再由外界掌控,而是遵循一个死律,每过一息,我便会经历一次极度的狂喜与极度的恐惧交替。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整个葬天谷,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境地。

    这方天地,一息亮,一息灭。

    半空中,神人的状态惨不忍睹。

    陈根生觉得差不多了,便说道。

    “我方才所言,皆是戏言。我道心坚固,古井无波。”

    一言定音。

    陈根生的呼吸瞬间平稳,开口询问,直截了当。

    “道友,这谷里有没有什么宝物?”

    “没有!滚!”

    陈根生眼皮微抬。

    “阁下莫要忘了方才的教训。我若是再动一次神通,阁下这尊法相,只怕就要彻底散在这天地间了。”

    神人三张脸皆露出忌惮之色。

    “没有!这葬天谷从头到尾,便是一处空谷!”

    “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寻!若是寻得出一件法宝、一株灵药,老夫把这三颗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陈根生静静看着它,说道。

    “周先生乃白玉京中能以凡俗之姓尊称的大能,其人行事定然谋算深远。这葬天谷外有绝杀业障阻隔,内有唯心大阵衍化乾坤。耗费如此惊天的手笔,阁下却告诉我,此地只是一处空谷?”

    神人冷哼一声,右首开口,矢口否认,言之凿凿。

    “无物便是无物!信不信由你。周先生自有其深意,岂是你这等下界蝼蚁能够妄加揣测的?”

    陈根生点了点头。

    “你既依托这唯心之境而存,便该知晓此地的规则。”

    “唯心之境,想必是我心即天意。”

    “今日我既入此谷,断无空手而归的道理。”

    神人三面齐怒,厉声喝道。

    “下界蝼蚁!你以为看穿了这唯心之境的一角,便能在此地翻天?老夫说了没有,便是没有!若再聒噪!”

    陈根生静静看着半空中那庞大而虚幻的身躯,面色毫无惧意。

    “我心即天意,这唯心之境,只要我深信不疑,虚妄亦可成真。我现在笃信,这里就藏着周先生留下的至宝!”

    陈根生皱了皱眉。

    他眼帘低垂,深吸了一口气。

    南麓大陆天道残缺,谎言之力本就水涨船高。

    如今身处这随心而动的唯心之境,两相契合,简直是天赐的造假作坊。

    “我此生行事,从不空手而归。”

    陈根生抬起头,双眸之中再无半分云淡风轻。

    “我说有,它便必须有。”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尊神人,双臂猛地张开,仰天大喝。

    “此谷深处,葬着白玉京的至宝!”

    半空中,三头六臂的神人依旧在厉声呵斥。

    “空便是空,此乃葬天谷铁律!”

    陈根生双脚踏在溪畔的卵石上,身姿挺拔。

    他嘴唇微张。

    一缕极度浓郁的黑气自他齿缝间溢出。

    谎言道则,全开。

    剧烈的压迫感降临全身,面容上忽然裂开数道红线。

    血珠从中渗出。

    不仅是面庞,他的脖颈、手背,乃至隐没在青衫下的躯干,皆在向外沁血。

    血液殷红,顺着衣角滴落,砸入清澈的溪水中,瞬间将水流染得猩红。

    逆转现实,无中生有,本就是窃夺造物主权柄的逆天之举。

    但陈根生毫不在意。他眼底甚至没有丝毫痛楚,只有极度的兴奋与狂热。

    “此谷深处,必定埋葬着惊世骇俗的宝物!”

    声音携带着黑气与谎言的敕令,直冲云霄。

    原本风和日丽的天象骤然崩塌。

    神人三颗头颅齐齐变色。

    陈根生站在原地,任由狂风吹散长发。

    他双目圆睁,爆喝再起,声震百里。

    “它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造化!它不属五行,不沾因果!它就在这里,它必须在这里!”

    言语扩散开来。

    陈根生满脸鲜血,黑气已经将他的下半张脸完全遮蔽。

    他张狂地伸出双手,直指半空中的神人,言语越发癫狂变态。

    “我要这谷中生生吐出无上的至宝!此地只有无穷无尽的造化!这造化,便在此地结出果实!”

    原本坚不可摧的唯心之境,在这股不顾一切的逻辑篡改下,开始改变!

    神人三张面孔齐齐显出惊怒之色,头颅相互挤压融合,原本怒目圆睁的五官被生生抹平,化作了一颗巨大的树瘤。

    扎根。

    生长。

    一株接天连地的参天古树,取代了神人的位置,拔地而起。

    粗壮的树干足有百丈之宽,表面布满刀斧般深刻的皲裂纹路。树根如虬龙般深扎于葬天谷的幽深崖壁之中,树冠直入那不可视的漆黑穹顶。每一片树叶都流转着玄奥的道蕴,散发出极其古老、苍凉的太初气息。

    陈根生立在树下,微微仰头。

    这树是真的。

    谎言道则固然逆天,尤其在南麓这残缺天道下威力倍增。

    但陈根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道则造诣,还远没到这地步。

    是自己误打误撞,生生逼出了这件死物?

    他化作一道流光,贴着粗糙的树干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