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风声呼啸,两侧景象飞速下坠。

    陈根生攀升的速度极快。

    周遭的景致却保持不变。

    视线所及,依旧是看不到边际的褐色树皮,以及那些流转着玄奥道蕴的巨大树叶。

    抬头望去,树冠没入上方的绝对漆黑之中,遥不可及。

    飞了整整半个时辰。

    哪怕是一座擎天山岳,也早该越过了顶峰。

    并非他的遁速变慢。

    这棵树在长。

    他向上飞得有多快,这棵树向着那片虚无穹顶生长的速度便有多快。

    永远高出他一截。

    一边飞,一边长。

    他停下遁光。

    悬停在半空,脚尖轻点一片犹如巨型广场般的树叶。

    他不动,树便也停止了拔高。

    陈根生再次发力,瞬间将速度提升三成,向上爆射。

    视线余光中,身侧的那片树叶原本在他的腰间位置,伴随着他的极速攀升,那片树叶依旧卡在他的腰间位置。

    陈根生彻底停了下来,立于身侧那片巨型树叶之上。

    叶片平展,方圆足有百丈,边缘没入翻涌的灵雾深处,无边无际。

    他盘膝坐下。

    此时唯心之境的诸般异象已然定格。

    天穹不再明灭无常,阴风与仙乐悉数退散。

    四野陷入长久的死寂,唯余这棵充塞天地的古树,散发着亘古长存的太初气息。

    南麓天道残缺,谎言之力虽于此地如鱼得水,但天道流转终究遵循因果定数。

    若这株体量不可估量、内蕴太初道蕴的神树,真由他凭空捏造而出,莫说他一介元婴,便是大乘期修士,瞬息间也会被因果反噬抽干本源,碾作灰飞。

    然而此刻,他气海充盈,元婴端坐其中,除了先前施展谎言道则的些许消耗外,并无半分枯竭之象。

    它根本不是谎言道则的产物。

    它是真实的。

    本就矗立于此。

    下方是翻涌不息的云海,来路早已不见。

    一缕浓郁黑气瞬间笼罩全身。谎言的力量如蛛网般在识海中蔓延。

    陈根生嗓音低沉,对这方天地,也对自己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敕令。

    “此时此刻,我纵身跃入深渊,便是在登顶这株神木!”

    陈根生向前迈出一步,直挺挺地向着无尽的深渊自由落体。

    狂风如刀刮过脸颊,云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撞来。

    但在唯心之境的规则运算中,陈根生此刻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登。

    一息过后,眼前急速放大的云海骤然定格,随即整个天地剧烈翻转!

    陈根生的双脚,极其突兀地踩在了一片坚实的硬地上。

    身上的黑气瞬间溃散收敛入体。

    他睁开眼,环视四周。

    已经到了。

    脚下是纵横交错的枯藤盘结而成的一方巨大木台。

    木台孤悬于绝对的虚空之中。

    他站在了这株神木的最高点。

    此时,这木台中央。

    台上孤零零立着株枯树苗,不足半尺高,枝干皱巴巴的,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蔫头耷脑地伏着,连片枯叶都没剩下,看着就像随手丢弃的废柴。

    偏偏这枯苗顶端,竟悬着颗果子。

    果子不大,也就拳头粗细,摸样寻常得很,瞧不出半点稀罕。

    他探出神识,细细扫了两遭,从果柄到果皮,再到内里果肉,竟没察觉半点异样,跟山野间最普通的野果没两样。

    可大凡神物自晦,向来藏在这不惹眼的外表下,断没有一眼就能看穿的道理。

    再说这葬天谷,本就是白玉京那位周先生留下的手笔。

    能藏在这秘境里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是凡品?

    陈根生没再多琢磨,管它是什么来头,先拿到手里再说。

    指尖轻轻搭上果柄。

    果子便稳稳落入掌心。

    他心里踏实了些。

    落袋为安最稳妥。

    一直紧绷的肩头悄悄松弛下来,陈根生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木台震动。

    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那无边无际、流转着太初道蕴的巨大树叶,此刻竟开始向内蜷缩。

    陈根生面无表情,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冲出这片正在闭合的木台。

    遁光刚起,一股吸力自木台爆发。

    左右两端遮天蔽日的巨大木台,犹如两扇沉重的天门,轰然对撞,严丝合缝地交错咬合在一起。

    砰然巨响,宛若盘古闭天。

    所有光亮瞬间断绝。

    陈根生一愣。

    周遭空间已化作一方密不透风的死牢。

    无声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陈根生静立于黑暗中,双足踩着的硬地开始微微震颤,质感正发生奇妙的转变。

    由原本粗糙坚硬的木质,迅速软化为某种富有弹性的肉壁。

    这好像是一颗巨大的捕蝇草。

    肉壁收缩的速度极快。

    陈根生一反应过来,周遭空间已缩减了近半。

    温热的黏液自四面渗出,发出嗤嗤声响,如冰遇沸油,急速消弭。

    生死道则没入肉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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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壁纹丝不动。

    道则失效了。

    黏液涨至脚踝。

    接触皮肤的刹那,一阵钻心的灼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

    皮囊在溶解。

    不过一会。

    陈根生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谎言道则尚在,只要他能言语,便有翻盘的余地。

    可黏液不知何时已经漫至下颌。

    酸液灌入口腔的瞬间,舌头全部溃烂。

    喉管被彻底熔穿,连发出一丝惨呼的可能皆被褫夺。

    面部皮肤开始剥离。

    先是下颌,然后是双颊。

    人类的五官如泥塑般融解坍塌。

    陈根生作为修士的意识在这一刻剧烈摇晃。

    肉身溶解,退本还原。

    酸液之中,一只漆黑如墨的蜚蠊翻滚沉浮。

    六足断折,触角化水。

    最终,他连虫的形态也无法维持,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滩烂肉泥,与那温热的酸液混为一体。

    谎言道则断绝。

    生死道则沉寂。

    识海亦在不断崩塌。

    按照修仙界的常理,道躯一毁,元婴离体若不能夺舍,便成无根之木,终将被天地罡风吹散。

    可陈根生现下的处境更绝,他的元婴也被那温热的黏液一并化了去。

    死了?

    陈根生发现自己还能思考。

    失去肉身的束缚后,他的意识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明。

    “既然是唯心,那重塑一具躯壳,似乎也并非难事。”

    他念头一动。

    “万蛊玄匣。”

    陈根生呼唤识海深处的本命器物。

    出乎意料,玄匣并未因肉身的毁灭而消散。

    此刻正稳稳悬浮在他的意识中心。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