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此时他的思绪颇为混沌,行事全无主动谋划。

    脑中无我无法,浑浑噩噩,似被一层浓雾笼罩。

    他听不懂虫仙所言,甚至不知自身置身何处。

    这并非他悟得什么通天神通。

    只在江少蚨死的刹那,方才饱饮虚空洪流的道躯,被本能驱使,嗅到一缕遥远的气息。

    随后,陈根生的意识便被这股本能拽出南麓,借着江少蚨这块浸透本源的灵牌,生生挤进了白玉京。

    饿。

    此念,是陈根生唯一残存的清明,根本就挥之不去。

    他下颌骨脱臼般拉长,头颅一歪,张口咬住了旁边那块写着七妹的灵牌。

    虫仙脸上的闲适顿住了。

    咀嚼声连绵不断。

    他竟浮现出几分难得的兴致。

    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细细端详着供案上那团正大快朵颐的人头。

    待那头颅将木渣连同最后一点香火气咽下,喉结滚动。

    虫仙这才拊掌轻笑。

    这寄物显形的手段,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以往蟲想要修成,往往需枯坐死关,熬足万载光阴方能成事。

    如今这一眼扫过去便看透了。

    陈根生似是融合了太初涡虫的肉胎,取了个巧才弄成这般模样。

    虫仙在这祖师殿内待了太久岁月,往日面对的皆是毫无生气的灵牌,今日陡然冒出这么个活物,甚至还是个生了吞噬本能的同类,着实令他生出几分兴致。

    自己那太初涡虫确是神异。

    虫仙上下打量着这颗头颅,心中暗自盘算。

    借着江少蚨的一滴魂血与这块新刻的灵位,便能强行挤开白玉京的壁垒。虽说是走了偏门取了巧,但也足见这后生道躯成长的速度极快。

    两人辈分差了三十七万年。

    在虫仙眼里,这便是个刚睁眼、只知果腹的幼崽。

    他思忖着要不要再说说话。

    虽说这后生尚未彻底觉醒,且眼下神志浑噩,但能聊几句,权当排解漫长岁月里的乏味,倒也无妨。

    话音未出,案上的头颅停了吞咽。

    陈根生那双无白深瞳落在了虫仙身上。

    饥饿。

    无休无止的饥饿。

    他根本分不清眼前之人的身份、修为、跟脚。

    这具被本能主导的躯壳,只嗅到了最为精纯的能量。

    陈根生的下颌骨向下一扯,朝着虫仙的面门兜头咬下。

    结果寄存于江少蚨灵牌上的这一缕意识,便被生生绞碎。

    意识跌落。

    陈根生的神魂被一股磅礴伟力直接踹出了白玉京。

    他被丢进了一条无尽的通道。

    坠落。

    穿透那层隔绝上下界的壁垒时,罡风擦过神魂,他感觉不到痛。

    周遭不再是具体的景物,而是光阴与空间。

    吹息过无数纪元的虚空之风呼啸而来。

    神识在这无尽的跌落中被迫拉远。

    宏大而空灵的画面,在陈根生的感知里层层铺开。

    他看到了位面。

    无数个下界位面,悬浮在深空之中。

    有的位面正值鼎盛,灵气如虹,亿万修士踏剑飞行,凡人城池繁华若锦;

    有的位面行将就木,天灾频发,饿殍遍野,大地龟裂出极深的沟壑。

    在这极速的下坠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看到了那些位面里的芸芸众生。

    城墙上,凡俗将军身披重铠,誓死守卫疆土,随后被敌国修士一指碾成血泥。

    深山中,修仙者为了争夺一株下品灵草,同门师兄弟倒戈相向,肠穿肚烂。

    市井街头,商贾为了几两碎银锱铢必较,转头便被大患殃及,身首异处。

    万物生灵,营营役役。

    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修士大能的求仙问道,乃至那三千界里的悲欢离合,在这不断拉远、不断跌落的俯瞰视角下,全部缩减为最廉价的尘埃。

    生与死,繁衍与绝灭,在这片浩瀚虚空里,实在微不足道。

    求长生?求大道?

    在这茫茫无际的下坠与深空面前,皆是虚妄的叫嚣。

    神魂在这剥离了一切情感的俯视中,渐生一种无物可依的苍凉。

    大千世界,恒河沙数,哪一粒沙能留住名姓。

    玉宇风清,大千影碎。

    劫灰飞尽还生死。

    微躯何足挂虚空,蜉蝣空算三千界。

    神魂一掷无回处,长看苍狗浮云改。

    神魂归窍的一刹那,陈根生身躯震颤,痛楚如惊雷劈落,从天灵盖直贯脚底,撕心裂肺。

    肆虐的狂风骤然止息,南麓冰原安静一片,唯有寒雪开始淡淡飘落。

    下小雪了。

    他双手撑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大口喘息,周身覆盖的铅灰鳞片迅速隐入肌理,转瞬不见,肤色恢复如常。

    只是那具刚饱饮虚空洪流的道躯,此刻竟十分虚弱。

    来不及细想。

    “跑……”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道躯方才饱饮了那么多虚空洪流,此刻反倒虚得厉害。

    四周一片狼藉。

    江少蚨横卧于地,已不成模样,死状惨烈。

    唯独那个体修小庄,还趴在二十丈外的碎冰堆里。

    陈根生艰难跑过去,抽了小庄两巴掌。

    “莫要装死,醒了便起来答话。”

    一点反应没有。

    四顾无人,危机未现,唯心底的危机感浓烈如焚。

    喉头忽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身子前倾,呕出一口黑液,来不及细想,抬起右手并拢食中二指,对准前方的虚空一划。

    风雪依旧。

    指尖传来剧痛。

    那随心所欲的裂界遁形之术,此刻全然失效。

    陈根生直接盘腿坐在雪地里,捶向自己的胸口。

    “出来做点事。”

    胸腔内安安静静。

    陈根生连锤三下,疯狂呕血,溅红身前白雪。

    “方才不敢冒头,我不怪你。如今威压已散,你还不动弹?”

    一股萎靡的意识,爬进陈根生的脑海。

    “送我回云梧!!”

    涡蚺的意识传来一阵强烈的抗拒。

    陈根生抬手又是一拳砸在胸口。

    “来!”

    涡蚺的意识剧烈颤抖了几下。

    随后,万蛊玄匣深处爆发出一股本源之气。

    这股力量蛮横地冲破了陈根生的经脉,顺着他的左臂涌向掌心。

    陈根生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成爪,猛地扣住前方的冷空气。

    刺啦一声!

    撕开了一道狭长裂缝。

    涡蚺的意识传达完最后一份疲惫,彻底切断了联系,陷入沉睡。

    陈根生却大喜过望,纵身跳入。

    “你总算是办了件实事。”

    冰原重新恢复了空旷。